第64章 啞劇 (本章虐)(1/2)
第64章啞劇(本章虐)
突然伸出一只手,掐住了桑黎的腳踝。
桑黎本來即将閉上的眼睛生生被掐醒。
桑黎:“……”
她低頭。看見了方懷從縫隙中掙紮着伸出的臉——
“啊啊啊啊啊!”
桑黎猛蹬他,剛露出去頭的方懷被生生又踹了回去。
“別……別,桑黎你……咳咳咳。”
方懷用力擋住這飛來之腿。暗想此女力氣如此之大,這也不像要睡着了,虧他還擔心她沒了聲響是要睡了過去。
她……她不能睡過去。
她哥哥還在等她。
建築倒塌的那個瞬間,他正處于一種非常奇怪的狀态。奇怪的嗚咽的亂流不知怎的,不可抗拒地灌進了他的胸膛。
他看得見自己,但并不能控制自己。最初只是手腳變得麻木,然後是五官,再然後是全身。
他眼睜睜地感覺到有什麽怪物把他自己整個捆住,像燈籠魚額前的燈籠一樣,綁着吊在了軀體的前面。他的意識就是最好的養料,一直引誘着軀體向前走。
他甚至看見他體內流淌的時間。那是無比絢爛的紋路,從人的心髒迸發,儲存在各個關節裏。人腦海中的記憶,人被自然塑造的一切,人的善惡和想法都是時間的一個個節點。
方懷還看到了風。
那些噴湧着的時間正平滑高速地路過這個世界,人順着風的方向走,那絢爛的軌跡可以前行很遠很遠。
軌跡的名字叫‘生命’。
就像延伸向前的極光。
作為一個捕獵員。他的武力值永遠是最值得被鍛造的部分,所以文化理論部分往往不需要那麽優異,按照方懷的一貫想法,考核過了就行。
所以他其實不太理解監測站研究員口中,那神秘的‘搬運理論’和還是雛形的‘繩結理論’。
‘搬運理論’倒是還好理解。有來自時間背面的怪物偷渡,正在盜取人類時世界的【正位時間】。
他們因此建立防線。
但‘繩結理論’他始終不明白。當然,監測站那麽多的研究員都還沒有搞明白,哪裏輪得上捕獵員的全員普及。
直到——
現在。
不知名的怪物用奇異的方法扭曲着點燃了他,他的生命變速着燃燒,軀殼在一點一點緩慢地變成沼澤。
方懷知道,可方懷做不了什麽。可能來自另一個世界進程的怪物,就是比人類更能感知和操控着無處不在的浩蕩時間。
也消逝着他的生命。
但是生命的消逝也并非全是壞處。
奔湧了億萬年之久的人類命運,竟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時間運行的規律。時間并非觸不可及,如他所見,人類就是最好的容器。
方懷第一次理解了,‘繩結理論’的本質,原來是人類可以容納時間:借由記憶編織一顆心,借由相信走出一段路,借由自己長成一棵樹。
人活在樹蔭裏,樹蔭便是光陰。
光陰四濺,變成流水,時間就有了具象。生物是看得見的、真正的時間的‘相’,相中有天地河流,也駐守着人。
衆生相我,我相衆生。
那一瞬間,沒有什麽比窺見時間的理論更為震撼。
震撼的同時也疼。
人的軀殼承載不了時間變速扭曲帶來的巨大後坐力。嚴苛訓練的捕獵員也承受不了。
方懷模糊又清晰地知道,他的生命因為劇烈的燃燒而提前來到了盡頭。沒有跳轉,沒有突然變老。
只是他蓄不起力,更無法撲滅燃燒在他身上的、時間的大火。只是他突然親眼看見,人間代表着自己的時間繩結一點點崩解,脆弱着潰散——
可能要離開了。
要消散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見自己被什麽不知名的東西驅動着,追着桑黎滿樓跑。
不說桑黎是他一直信任的組員,不說他們曾經一起看過南極的雪和家鄉的飛雁。不說他不受控地傷害她,而給自己帶來的巨大痛苦和悲傷。
只說桑逢。
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永遠在半空接着他的人。如果桑逢知道這一切,想來也會責怪他。
不過……可能也沒什麽機會責怪了。
砰!
最後一腳。
方懷被踹了出去,滿嘴的血沫。
他話也說不完整,只能撐着餘力,雙臂勉強維持着吊在橫梁上。橫梁交錯懸空,發出‘吱呀’一聲巨響。
好險。
要是懸不住,他可能就得和廢棄的牆板一起,被湍急的水流徹底沖到鯨魚的胃裏去了。
縫隙裏面很黑,外面也很黑。
方懷咬牙撐了半天,突然覺得,或許這麽掉下去。讓桑黎覺得自己還沒醒,是她憑着自信勇敢聰明美貌和超強的反應能力——打敗了大怪物,也挺好。
至少以後,她活下來以後,她不會有任何的負罪感。
至少以後,桑逢凱旋歸來,只會嘆息一聲命運無常,而不會為知道——他曾短暫清醒過,而感到難過。
人類的難過也很璀璨。人類不知道,他們也是璀璨的時間生命。
最初始的時間生命。
方懷勾了勾嘴角,他在難過落回心髒的縫隙時,竟然感到了一絲高興。
原來他還有一點時間。
原來他還可以恢複成自己,被人類的情感一點點填滿。
原來人死之前可以想這麽多。
“?”
桑黎被他吓了一下,反倒神魂歸位,沒有那麽脫力了。
——好險。
——附身方懷的怪物差一點就咬到自己了。
——等一下?
——為什麽要用‘咬’這個字他明明也不是喪屍!
——好吧,出發前、半夜裏再不看那麽多的喪屍片了。
桑黎暗戳戳地向自己保證。
等等。
桑黎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不對呀,這麽輕易就被踹回去了?”
桑黎也讨厭這空洞的海水裏、徹骨的安靜,于是自言自語着:
“去洞裏看看?不行不行,他抓我一抓一個準。去洞裏看看?不行不行也不知道那鬼玩意會不會感染。去洞裏看看?別是被我淩空一腳踹懵了我還沒見證這一幕。去洞裏看看?嗯嗯,去洞裏看看。”
一問一停,桑黎慢慢接近那個洞口。
最後一句結束。桑黎爬過去,把頭伸進去,裏面漆黑一片。
“嗯……不錯。”
桑黎自言自語:
“坍塌導致了一個巨大的斜坡。這些懸臂不像是可以撐住人的樣子,應該是被我踹下去了。”
前三秒鐘,深淵恰如所料地無人回答。
第四秒鐘,海水漂浮湧動,突然送來了一句話:
“你只把腦子伸進來做什麽?一會兒進水了。”
方懷低啞的聲音響起來,有一些不明顯的回音。
“啊!啊!誰進水了!你怎麽知道進水了!進水了你也要管!”
桑黎受到了巨大的驚吓,瞬間縮了回去,語無倫次。
過了兩秒,她重新探頭:
“呃……方懷?方……我是說,你好了?”
“嗯。”方懷似乎笑了,點點頭:“你反應過來了?”
“反應過來了!那我剛才踹的是誰?是怪物還是……”
桑黎雖然有些缺氧,但瞬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一陣後怕。
但也同時伸手,抓向那虛無的黑色海水:
“你在哪呢?我碰不到你,抓我的手,快上來。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我這裏還有一些應急的藥品,跑了那麽遠,肯定累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受傷……”
話音到了随後,帶了個失調的尾音。
桑黎很慌亂。
“沒有。”方懷低聲說。
桑黎看不清他,但是他懸吊在黑暗裏,卻可以看見背後有着微弱光線的桑黎。
很好看。
“說什麽呢你?”桑黎有些着急,“你聲音怎麽這麽不真切,是不是受傷了!”
黑暗中安靜了一瞬。
“我說沒——有——”方懷突然朗聲。
沒有……沒有……夾層材料裏大聲喊,會有回音。
桑黎:“……”好大的嗓門。
“沒——有——剛才我沒清醒着,是你一腳才把我踹清醒了,謝謝啊。另外我也沒受傷,只是現在被卡住了,我需要調整一下姿勢,你千萬別過來救我給我添亂,謝謝啊。”
方懷戲谑地說:
“聽清了麽?桑小黎?”
——你聽清了嗎?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桑黎。
你要信啊。
方懷慢慢斂唇,收緊雙拳。
別來看我的鮮血,也別知道這一切。
別知道那時我醒了,別知道我受了傷。
別知道時間已經燃盡了我,不要記得現在這個看不清面目的、曾舉槍傷了你的人。
我希望你記得我最初的樣子。我們最初,相遇在冰河旁的樣子。
“你叫什麽名字?”桑黎曾問。
“我叫方懷。”他那時笑着,“天地方圓的方,懷瑾握瑜的懷。”
桑黎深吸氣,咔啦——搬開一塊堅硬的材料:
“真?算了好吧。”
桑黎背過身去,悄悄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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