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9】(1/2)
第59章【059】
林鸮将衣袖拉了下來。
他垂眸噤聲,神色平靜安穩。
似乎什麽都說了,又什麽都不想說。
淩照之前就覺得,廢土人的心理問題真的很多,林鸮也算其中一個。
半年的壽命,他都快死了,還在這裏一聲不吭的,只想攢錢。
淩照等着他開口,不管是開口說些什麽都行。
現在她剛好看到林鸮身上出現了異常,也有了詢問的理由,不然淩照還真的不知道怎麽開這個口。
“我……”林鸮張了張嘴,他看到淩照将輪椅旋轉過去,面對着他,她的身後是灰色的天空和徘徊不散的煙霧,森林與城牆在她身後泾渭分明。
一陣橫風吹過,從她的身後穿行,淩照的馬尾被吹散在她肩膀兩側,落在身後的地平線上,像是漆黑的鴉羽。
“你比貝優還要令人不放心。”淩照說,“甚至閻小初都要比你好點,她的問題一目了然,但你表現得太正常了。”
“你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如果不是我不小心看到,根本看不出你有什麽問題。”淩照頓了頓,見林鸮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她道:“我會做好準備的,你過來求助我的準備。”
“等你覺得我可以幫助你的那一天。”她笑着道,“我會傾聽一切。”
淩照離開了這裏。
林鸮不知道自己在天臺留了多久,他回過神的時候,灰色的天毫無變動。
他擡起自己的一只手臂,上面長出的羽毛根部逐漸變長,最終化為雪白的鳥羽。
林鸮的手臂,包括林鸮這個人,都在變化中消失不見,成為一只巨大的雪鸮。
他曾經是巨型企業[生者奉還]的人,具體工作是……作為試驗品被人實驗。
生者奉還有一個叫做基因融合的項目,他們希望能在這個已經沒有超凡的時代,打造全新的異能者,獸化基因融合就是他們的其中一個項目。
林鸮沒有過去,他在有記憶開始就是生者奉還的實驗體,他最初的知識和認知都來自生者奉還的灌輸。
生者奉還将他養到了十歲,然後發現他身上的基因融合并不理想,經常發生基因崩潰,需要定期注射基因穩定劑。
而長期注射基因穩定劑的價格……
遠遠高出他的價格。
畢竟他的融合度,在評估之中只有C。
于是他被納入了清除名單,但負責執行的人在那一天恰好換了班,換班的那位和他相熟。
林鸮僥幸逃離,自此孤身一人在廢土流浪。
在他看來,沒有任何東西能比自己的安危更加重要了。
他拼命賺錢,但一分沒攢過,全部拿來購買了生者奉還的基因穩定劑。
“自己”就是他的一切,只要能給他錢的雇主,就是好雇主。
想賴賬的雇主?殺了。
不想給錢的雇主?殺了。
試圖殺他滅口的雇主?殺了。
接取任務,然後完成任務,他就這麽周而複始的活着,并除了活下去這一個意義之外,毫無意義。
林鸮知道,自己其實是和聆風鎮完全沒有關系的人,當時如果他要走,淩照也不會特意将他留下。
他甚至有點羨慕貝優,這個孩子在他看來,和他沒什麽不同,但她先是在聆風鎮被湯原當女兒和繼任者看,後面又堅定的一直注視着淩照。
林鸮其實一直都沒告訴過淩照,他融合的基因帶給了他優越的視力,他具有遠視和和夜視的能力,以及超出常人的聽力。
他一直都有在默默觀察着淩照,鑒于他的視力,他每次都離得很遠,淩照一直毫無察覺。
因為她最初的表現和她之後的表現實在矛盾,林鸮一直想弄明白淩照到底想乾什麽。
然後他發現,最開始她的樣子,反而更像是一種尖銳的自我防護。
讓他想起曾經的自己。
林鸮一直在等,等一個淩照流露出對自己厭惡的機會,因為他的非人特征,始終是一個異類。
人類的社會會用異樣的眼神看他,并将他看做普通的流亡者,進而将他趕出家園。
如果淩照看到他并不是一個單純的人類,甚至他的名字也只是來自于他第一次在野外見到的樹木和他的基因,她會怎麽想?
然後他發現淩照什麽也沒想,她見到了流亡者,并将他們接納進入自己的勢力範圍。
普通、平凡。
她是廢土,也是唯一一個讓他有築巢沖動的上司,林鸮有時候會發現,并進行長度的比較。
他方,然後被宿管以有起火可能性,妨礙防火安全的理由丢掉。
這些小小的習性被當成了愛好,他一直都沒有被發現,直到他。
林鸮想,除了活下去之外,他想被什麽注視,他想注視着什麽。
如
如果她能看到的話……
會怎麽樣呢?
淩照果然看到了,她會看着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
林鸮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間到底是恐慌還是狂喜,扭曲的震驚緊拽住他的胸膛,他想,那一瞬間,他明白了貝優的感受。
在淩照走後,他的基因因不平靜的心緒暴走,變成了雪鸮。
形态轉換是基因融合者的特殊技能,和不完全的流亡者相比,林鸮可以變成自己的基因融合生物。
如果不戰鬥或者不進行劇烈運動的話還好,如果他用這個形态進行戰鬥,本就不多的壽命會更加雪上加霜。
林鸮喘着氣,終于将自己的羽毛收了回來,重新恢複到人類的樣貌。
他已經耽擱不起了,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死于基因崩潰。
沒什麽比活着更重要,沒什麽比自己更重要。
林鸮告誡自己,不要眷顧不屬于自己的巢。
他距離離開的日期已經接近了,希望他回來的時候……
算了,他為什麽還要回來呢?
林鸮搖了搖頭,他需要盡快前往生者奉還,在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麽機會,能解決自己身上的問題。
生者奉還在廢土之西,和遠東的伊甸城相對,伊甸城是白羽商務、最終能源、四季食品三家的聯合體,他曾經的目标,就是到達伊甸。
他已經去過伊甸了,伊甸也無法解決他的問題,現在,他在返回生者奉還的路上。
他很有可能一去不回,盡管如此,還是比就這麽死了好。
……
流亡者的大長老現在覺得,早知道要這樣活着,不如當時在掠奪者的刀下全都死了來得好。
至少乾淨痛快,是個利落。
當初遇到掠奪者之後,她和紮伊卡兵分兩路,她帶着異種特征并不明顯的流亡者,前往199號避難所灰燼之城躲避,她有想着,只要這三十多人有一半能找到工作,養活剩下的一半人也不難。
結果現在确實有十多個找到了工作,卻連他們自己都難得養活,在這種情況下,最開始擠出來一點口糧接濟流亡者同胞們沒問題,只是時間長了,長久下去遲早要出問題。
他們這些在外工作的回來,看到唉聲嘆氣的同胞們,遲早心生不滿。
大長老已經很注意平衡了,現在還是心力憔悴,今天,她又是被一個孩子的哭鬧聲吵醒,那個孩子找了個童工的崗位,前幾天被很多人暗自羨慕着,今天卻哭着喊着不去了。
他的母親正在大聲罵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能找到一個工作有多麽的幸運!我就是省了把你掐死!”
大長老能看到,此刻他的母親額頭上滿是汗珠,因為這三個房間裏緊繃的空氣已經随時可以點燃火藥了。
一旦有人覺得他們生在福中不知福,事情反而會大條起來,她罵孩子,實際上只是罵給其他人看的。
“媽媽,我不去了,我不想去了,太可怕了,真的好可怕啊!”那個年紀不大的男孩哭着喊着,把自己昨天的見聞說了出來。
“和我一起的那個孩子,經理想修椅子,因此自己拿着釘子,讓那個孩子敲,那孩子沒拿穩,敲到了經理的手,經理、經理讓他……”這孩子說着說着,臉上露出了極其恐懼的表情,“經理非常生氣,讓他拿着釘子。”
“然後一下一下,全部敲在了那孩子的指頭上!”說完,他繼續大哭着,“昨天我走的時候,那孩子的手指頭全部都砸爛了!我不想去了!”
他的母親張了張嘴,将他摟在了懷裏,也不再罵他了。
這種事不管出現在哪,都太過可怕,實在沒必要強求一個孩子如此鎮定。
大長老嘆息一聲,走上前去,俯身在孩子的母親耳邊說:“你把他帶去隐蔽的地方吧,在這裏哭鬧終歸是不好的。”
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另一邊又有兩個睡地上的人,因為昨天晚上一個人的手過界,另一個人的腳過界而吵了起來。
大長老頂着黑眼圈,感覺自己尤其的心累,并再次感嘆,自己怎麽還沒死。
現在三十多接近四十人,擠在三間不大的房間裏,幾乎都擠滿了,每一間房都擠了十多個,而衛生間是要一層樓共用的。
每天睜眼的矛盾是永遠都處理不完的,極高的居住密度帶來的是矛盾的摩擦,之前在流亡者營地關系友好的鄰居們,現在一個個劍拔弩張,充滿了火藥味。
如果能找到工作就好了,這裏要是大家都能找到事情做,就沒那麽多時間全部呆在一個個小房間裏。
找工作也是件難事,因為大多數的工作,別的不說,最低的需求就是有一身比較體面的衣服,還有一雙鞋。
如果想做外面的工作,跟着商隊的話,起碼得有一雙能走的鞋。
廢土的路況不能說爛,只能說很爛,如果沒有鞋,只靠光腳走,除非繭子夠厚實,不然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廢棄城區的各種垃圾劃破腳,要是頻繁了,還會因此感染而死。
在灰燼之城工作更是如此了,城裏的道路情況并不好,前紀元留下來的排水系統有的還在運作,有的早就堵了或者不行了,加上後面修建的區域之中很多都廁所不夠,又超出了他們最初設計時候的承載極限。
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導致道路兩邊都是各種垃圾和糞便,沒有一雙好鞋,是很難走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面不改色地踩在這種道路上,天知道那些已經變成黑色的泥濘道路
如果說在外面跑,因為腳底受傷而死的概率不為零的話,在灰燼之城因為腳底受傷而死的概率就是99%。
只要有鞋,活動範圍的選擇就會大上許多,他們就能走更遠的路,就能做更多的事。
可這裏的鞋動辄300小螺母,也就是3個大螺母,這是很貴的價格了,要是有更便宜的鞋就好了……
大長老這樣想着的時候,今天外出做工的人帶回來了一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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