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鳥與陌生人(2/2)
他看着那個少女走遠的背影,腦子裏冒出這四個字。她的站姿完美到不真實,因為那是被訓練出來的。她轉動戒指的動作出賣了她的焦慮,但她立刻就收住了,因為那也是被訓練出來的。她說了半句話,然後被人拉走了。不是因為她不想說完,是因為她不被允許和外人說太多。
前世在公司裏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老板的孩子被帶進公司,穿着最貴的西裝,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但你仔細看,他們的笑是定好時長的,他們的話是拟好稿子的。他們站在那裏不是因為他們想來,是因為他們被安排站在那裏。
那個少女也一樣。她來博爾肯學院不是為了考試,是借讀。家族讓她來積累人脈和聲望。她的腳步是精确訓練過的,她的站姿是被禮儀規範過的。連她的焦慮都要藏在戒指的轉動裏,不讓任何人看到。
辰翎。旁邊的考生在小聲議論。辰族的嫡系繼承人。聽說實際實力遠超三星,但家族在她體內植了血脈鎖,限制她只能在家族許可的範圍內使用力量。
血脈鎖?那不是把自己的孩子當犯人嗎?
太古八氏都這樣。年輕一代都有限制手段。怕他們失控,也怕他們跑了。
那她來博爾肯學院乾嘛?
借讀。家族讓她在中部地區積累人脈,為以後進聯盟高層鋪路。她就是辰族擺出來的一塊招牌。
宇航沒有回頭,但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招牌。工具。擺出來。前世在公司裏,老板的兒子被安排進核心部門學習的時候,大家私底下也是這麽說的。那孩子本人願不願意,沒有人在乎。
宇航的手指松開了鈴铛。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辰族系統殘片。哥哥的鈴铛上有辰族的頻率。哥哥不是辰族的人,但他和辰族有聯系。這解釋了為什麽鈴铛能翻譯423星球的古語,為什麽鈴铛會發光,為什麽鈴铛會震動。鈴铛不只是一塊鐵。它是辰族系統的載體。
但哥哥是怎麽得到辰族的東西的?他失蹤前從未提過太古八氏。他去過辰族的領地嗎?他和辰族做過交易嗎?還是說,他的失蹤本身就與辰族有關?
太多問題了。而他沒有答案。
宇航同學,請到三號擂臺準備。考官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宇航站起來。大豆在他腳邊抖了抖耳朵,藍色的光點眼睛看着他。殘焰在走廊裏微微偏了偏頭,獨眼透過門縫盯着他。
他走向三號擂臺。經過辰翎坐着的位置時,他沒有看她。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又在轉動那枚戒指了。
考試結束後,天已經黑了。
宇航沒有回宿舍。他去了後山。不是去隧道,只是去走走。後山的樹林在夜色裏像一堵黑色的牆,風穿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大豆走在前面,尾巴偶爾掃過灌木叢。殘焰跟在後面,三步距離,暗紅色的身軀幾乎融進夜色裏,只有獨眼偶爾反射一點月光。左前腿依然懸空着,但走路時的節奏比白天穩了一些。夜晚是殘焰的主場,黑暗讓它不需要那麽警惕。
他需要一個人待着。今天的考試他用了感知,三星守門人的能量弱點被他在三秒內找到了。殘焰的火焰制造了聲東擊西的效果,他在弱點暴露的瞬間命令大豆沖上去。守門人的三星能量壓制确實可怕,但弱點一旦被找到,就是致命的。他贏了。代價是又丢了一段記憶。他想不起來前世公司同事的名字了。那些一起加班、一起吐槽老板的臉,正在一張張模糊下去。他能記得他們的工位,記得他們喝茶的杯子,但名字沒了。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一點點擦掉他的過去。
鈴铛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溫熱。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呼吸。
他走到後山那片平坦的空地時,看到了一個人。
辰翎坐在後山空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
她沒有穿白天的考究訓練服,換了一件普通的灰色長袍。頭發散下來了,銀灰色的長發披在肩膀上,沒有了白天那種被精心打理的光澤,反而顯得柔軟。她的肩膀松下來了。頭微微垂着。銀白色的獵鷹不在她肩膀上。
她坐得很不标準。背沒有挺直,手沒有交疊,腿随意地垂在石頭邊。像一只籠子被打開了的鳥,突然不知道翅膀該怎麽放了。
宇航停住了腳步。大豆也停了,藍色的光點眼睛看着那個坐在石頭上的身影。
辰翎擡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深藍色的眼睛不再是白天那種冷星的質感,而是像深夜的湖水,安靜但深不見底。
她先開口了。
你的鈴铛,是誰給你的?
宇航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上了鈴铛。金屬表面溫熱,在月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黑色光澤。
他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走。
辰翎的右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碰到了那枚戒指。但這次她沒有轉。她把手指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
風穿過樹林。大豆的尾巴掃了一下地面。殘焰在遠處微微動了一下耳朵。
夜很安靜。兩個不屬于自己的少年,在月光下沉默地坐着。一個失去了記憶,一個失去了選擇。風從後山的樹林裏穿過,把兩個人的影子吹得微微搖晃。大豆趴在宇航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安靜地看着前方。殘焰在三步外的黑暗中蹲下,獨眼半阖,像一尊沉默的暗紅色石像。鈴铛在夜風中輕輕晃了一下,溫熱的光澤在月光下一閃即逝,像某種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