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胧月的紋理(2/2)
不只是告訴你。宇航摸了一下鈴铛。溫熱的觸感貼着指腹。我想跟你說一件事。關于我的能力。
姬胧月的睫毛擡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淡藍色的杖光下顯得更淺了。
我能感知以太流向。宇航說。不是普通的感知。我能看到別人能量的紋理,能找到弱點,能分辨能量來自哪裏。
他停了一下。
每次用這個能力,我會丢掉一段記憶。
訓練場很安靜。晨風穿過護壁的縫隙,發出細微的哨聲。遠處有鳥叫了,天邊泛起灰白色的光。
用得越深,忘得越多。宇航繼續說。評定考試的時候我用了很多次。前世同事的名字,我已經想不起來了。臉還在,名字沒了。
他看着姬胧月。她的站姿還是筆直的,但肩膀松了一點。不是放松,是某種緊繃了很久的東西終于被松開了。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她問。
因為你的能量紋理和別人的不一樣。宇航說。因為我走到訓練場門口,感知能力就自動觸發了。你的以太能量裏有423星球的頻率。你不是普通人,姬胧月。你跟我一樣,不屬于這裏。
他頓了一下。
如果你和我一樣不屬于這裏,你有權利知道。
姬胧月低下了頭。流光杖的淡藍色更深了一點,幾乎變成了深藍。桃夭蹭上來了,粉色的身體貼着她的腿,圓眼睛裏迷糊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專注的注視。
你第一次在學院見到我的時候,姬胧月說,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不是因為你的能量消失了又回來了。是因為你看人的方式。你半眯着眼睛,好像什麽都不在意。但你一旦聚焦,目光就變了。
她擡起左手。
無名指上有一個極小的圓形印記,像是被什麽東西灼燒過。邊緣模糊,中心清晰。
七歲那年,她說,我摸了家裏一個老物件。不知道是什麽,只記得很舊,摸上去冰涼。然後我就昏過去了。三天。醒來以後,我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不是刻意壓低,是那種說一件壓了很久的事時,聲音自然變小的方式。
不是幻聽。是遠古記憶在血脈裏低語。我聽不懂,但它們一直在說。
桃夭蹭着她的腳踝更用力了。周身的流光從淡藍變成了一點暖色,像在試圖調節她的情緒。
父母帶我看遍了醫生。沒有人能解釋。最後他們只告訴我一句話:你和我們不一樣,但不一樣不代表不好。
她停了一下。
但不一樣三個字,比任何診斷結果都重。不一樣意味着沒有同類。沒有同類意味着你永遠在解釋自己,卻沒有人能聽懂。
宇航聽着。他的右手放在大豆脖子上的鈴铛上,指腹貼着溫熱的金屬表面。兩個不屬于這裏的人,在訓練場的角落裏,在淩晨的灰白色光線中,形成了一種不需要語言的同盟。前世三十年,他在公司裏見過很多孤獨的人。但最深的孤獨不是沒有人陪你說話,而是你說了真話卻沒有人相信。姬胧月等了八年,等一個能聽懂她的人。
我進博爾肯學院不是為了成為戰士。姬胧月說。我能感覺到,這片土地在等。等什麽我不知道。直到你的能量消失又回來,我第一次覺得,有另一個人和我一樣。
她放下左手。印記在淡藍色的杖光中幾乎看不見了。
你問我為什麽不一樣。她說。我不知道全部答案。但我知道我的血脈和423星球有關。守鑰人。我的祖先是423星球上負責封存記憶的人。
封存記憶。宇航重複了一遍。他想起鈴铛說過的話。真正的鑰匙是一段記憶。
封存是為了不讓另一批人獲得。姬胧月說。但封存也意味着,我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誰。我的血脈裏鎖着別人的秘密,但沒有人告訴我鑰匙在哪。守鑰人守着記憶,卻守不住自己的。
流光杖的深藍色慢慢褪了。像潮水退去,露出沙灘。顏色從深藍回到淡藍,又從淡藍回到了銀白。姬胧月深吸了一口氣。站姿重新變得筆直。
我要去西部。宇航說。
姬胧月沒有問為什麽。
我也去。
流光杖的顏色變了。
從銀白變成了暖白。不是銀白的冷光,是暖的。像冬天的壁爐,像黃昏的最後一縷陽光。
這是她第一次在說出一個決定的時候,杖身是暖的。
我需要知道我的血脈到底意味着什麽。姬胧月說。她的聲音不再輕了。不是變大了,是變穩了。我不是為了使命。我是為了我自己。
宇航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暖白色的杖光下不再疏離了。半垂的睫毛擡了起來,像一扇被推開窗。
他摸了一下鈴铛。溫熱的。
好。他說。
桃夭蹭了蹭姬胧月的腳踝,然後小跑過來蹭了蹭大豆。大豆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藍色的光點眼睛瞪着這團粉色的東西。但桃夭不在乎,繼續蹭。
訓練場外面,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