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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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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者

汽船在河道上緩慢地行駛。

這是從中部通往西部的唯一水路。三天前,費普西在碼頭上目送他們離開。他沒有說太多話。缺了小指的左手拍了拍宇航的肩膀,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活着回來。

費蔡站在費普西身後。九鑰棍靠在肩上,棍身磨得發亮。小麥色的臉上露出白牙,笑眯眼。但那雙銳利的眼睛直得像棍子,盯着宇航看了三秒,什麽都沒說。

銀月站在更遠的地方。站姿警覺。銀白色長發垂在銀灰色勁裝背後。冰魄弓握在左手裏。極淺灰色的眼睛掃着碼頭的每一個角落。冷冰冰的。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在晨光中折射着冷光。

辰翎沒有來送行。她提前一天走了。辰族在中部有府邸,她有自己的路要回。

汽船的甲板上風很大。宇航站在船頭。制服的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風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左手攥着鈴铛。五根手指合攏,金屬貼着掌心。

鈴铛微微發熱。

不是錯覺。從遺跡裏出來之後,鈴铛的溫度就一直在升高。以前它只有在靠近以太能量密集的區域時才會微微發燙。現在,即使站在普通的河道上,它也是溫熱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蘇醒。

大豆趴在他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半亮半暗,瞳孔裏的光點不再和遺跡裏的光體同步了,但頻率比以前快。它的小腦袋擱在前爪上,偶爾耳朵抖一下,捕捉風中的聲音。沒有四腳朝天。今天沒有那個心情。它知道他們在回家。

殘焰蹲在船尾。獨眼盯着水面上船槳劃出的白色泡沫。暗紅色的火焰壓得很低,幾乎貼着皮膚燃燒。左前腿懸空。三步距離。它不喜歡水。從上船開始就蹲在最遠處,一步都不肯多走。

姬胧月站在宇航旁邊。流光杖收在腰間,杖身的顏色是暖白。從那天晚上在屋頂上換過之後就沒有換回來。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看着前方逐漸清晰的海岸線。長發在風中飄動,光線下泛着淡淡的銀紫色光澤。

桃夭趴在她懷裏。粉色的身體蜷成一個圓,偶爾蹭一蹭她的手腕。暖白色的流光環繞着它,在風中微微搖曳。

鈴铛。姬胧月開口了。聲音很輕。

宇航轉過頭。半眯着的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左手無名指在發熱。姬胧月說。

宇航看了她一眼。他知道那意味着什麽。姬胧月左手無名指的印記是守鑰人血脈的感應器。它只有在靠近遺跡節點時才會發熱。博爾肯學院的地下有一個。

學院地下的遺跡節點。宇航說。還在運轉。

比以前強。姬胧月說。聲音很輕。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它變強了。

宇航沒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來,看向前方。

中部的海岸線越來越近。港口的燈塔在晨霧中若隐若現。遠處是博爾城的輪廓。再遠處是學院。

他感覺這裏變了。

不是地方變了。是他自己變了。

三個月前他從這裏出發的時候,他知道的只有三件事:哥哥失蹤了,自己的力量跌落了,鈴铛能感知以太流向。三個月後,他知道的比這多太多了。以太能量是已經毀滅的文明的遺産。力量不是禮物,是寄生物。聯盟的制度不是保護,是管理。西部的沙漠選中的宿主。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種子,栽在腦子裏,每一次呼吸都在生根。

前世的宇航在項目管理部門待過七年。他經歷過一種情況:你被派去外地做盡職調查,到了現場才發現公司的核心數據全是假的。你帶着這份報告回到總部,發現所有人還在為季度增長慶祝。你不能直接把報告摔在桌上。不是因為你不敢。是因為你知道,即使你摔了,他們也不會信。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活在另一個故事裏。

宇航現在就站在這個故事的裂縫上。

汽船靠岸。碼頭上有接應的學院後勤人員,看到宇航和姬胧月,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西部之行在學院的記錄裏是一次課外實踐考察。只有鄭磊和極少數人知道真正的目的。

從碼頭到學院,馬車走了半個小時。宇航看着窗外的景色。博爾城的街道還是那麽乾淨。商鋪還是那麽熱鬧。路邊的小吃攤冒着熱氣。孩子們在巷子裏追逐打鬧。一切如常。

但宇航知道,這份如常是建立在沙子上的。以太能量在每個人的血脈裏流淌,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裏來,也沒有人知道它最終會把人類帶向哪裏。他們只是用它。用它變強。用它競争。用它活着。

博爾肯學院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裏。灰白色的石牆。鐵鑄的門扉。門楣上刻着學院的校訓:力量的邊界是智慧的起點。

宇航站在門前。手指下意識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鈴铛。鈴铛比掌心裏的那顆更燙。大豆擡起頭,藍色的光點眼睛看着他,發出一聲低低的電子音。

姬胧月站在他旁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門楣上的校訓。半垂的睫毛。

他們走了進去。

學院的林蔭道上,有幾個學員經過。他們看到宇航的一瞬間,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下頭加快步伐走過去。沒有嘲諷。沒有廢人的竊竊私語。也沒有熱情的招呼。

他們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三個月前宇航離開的時候,他是跌落谷底的前天才。學院的學員們對他的态度分兩種:同情,或者嘲笑。三個月後他回來了,身邊帶着姬胧月,身後跟着殘焰。沒有人知道他在西部經歷了什麽,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件事:他變了。不是變強了或者變弱了。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變了。他走路的姿态沒變。說話的聲音沒變。但他看人的眼神變了。

半眯着。散焦。偶爾聚焦在某個人身上,停留兩秒,然後移開。像在讀取什麽看不見的數據。

這種感覺讓學員們不安。

宇航沒有在意。他繞過林蔭道,走向校長辦公樓。

鄭磊的辦公室在二樓。門沒關。宇航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茶香撲面而來。

鄭磊站在窗前。四十八歲的身體魁梧得像一堵牆。穿着學院校長的正式長袍,但袖口卷到了肘部。兩鬓微白。眼角有笑紋。他轉過身,看到宇航的第一反應是跨前一步,右手拍在宇航的肩膀上。

力氣大得讓人覺得肩膀要碎了。

你瘦了。鄭磊說。聲音洪亮。是那種一進門就知道誰是一家之主的音量。

宇航被拍得晃了一下。大豆在腳邊叫了一聲。殘焰蹲在門口,獨眼盯着鄭磊,暗紅色的火焰壓得很低。三步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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