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的方向(2/2)
九鑰棍。兩頭方中間圓的特殊武器。他從不離身的那把棍子。被磨得發亮的棍身上有九個鑰槽,目前只插了三把鑰匙。風。火。土。
棍子立在他腳邊。立在學院門口的石板地上。直直地立着。像一根柱子。
棍子留給你們。費蔡笑着說。聲音很大。大嗓門。說話像喊。等你們回來,我再拿回來。
他說等你們回來的時候,笑着的眼睛裏閃了一下。不是笑意的閃。是另一種東西。一閃就沒了。然後笑容又蓋了上來。
銀月沒有回頭看他。她背對着他站着。她的右手背上冰晶紋路在陽光下泛着微弱的藍光。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他封印不穩定。銀月說。聲音很輕。只有宇航聽得見。劇烈運動會導致封印松動。他不能去。
她沒有說他很想來。她沒有說他很擔心。她只說了醫學原因。冷的。簡短的。像在念一份體檢報告。
但宇航注意到了她的手。右手。冰魄弓挂在左肩,右手是空的。右手背上的冰晶紋路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她用右手摸了一下左肩的弓弦。摸弓弦是她的習慣動作。但這次她摸的不是弓弦本身。她摸的是弓弦和弓臂的連接處。那個位置在西部內戰的時候被砍斷過。費蔡用九鑰棍的土屬性鑰匙臨時修補的。
她在想他。
費蔡走過來。他的腳步很重。西部人走路都重,腳掌整個踩下去,不像中部人用腳尖走路。他走到銀月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
冰臉。他叫她。
銀月沒有應聲。
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個西部的那種乾果。叫什麽來着。費蔡撓了撓頭。忘了名字了。反正你認識。
銀月還是沒應聲。
費蔡笑了笑。然後他轉向宇航。笑容沒有變。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笑。但他的眼神變了。笑呵呵的表面
宇航。他說。聲音低了下來。不再是喊。鈴铛的事,老費跟我說了。我信你。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腳邊的九鑰棍。
這棍子跟了我十五年。從來沒有交給別人。你要是弄丢了,我打你。
他說完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眯成縫。
宇航走到九鑰棍旁邊。他沒有拿起來。他只是看了一眼。棍身上的磨損痕跡。風鑰匙槽旁邊的刮痕。火鑰匙槽上方的燒灼印。每一個痕跡都是一場戰鬥。
我會帶回來。宇航說。
費蔡點了點頭。他拍了拍銀月的肩膀。銀月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松了。費蔡的手很大,拍在銀月肩上的時候幾乎蓋住了她半個肩膀。他沒有多說什麽。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乾果啊。別忘了。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學院門口。
銀月站了三秒。然後她彎腰拿起了九鑰棍。棍子比她高出一個頭。她把棍子背在背上,和冰魄弓交叉固定。兩把武器在她背上形成了一個X形。
走吧。她說。
兩個字。和她的箭一樣。短。直。不彎。
天黑之前,四個人在學院門口集合。
宇航。姬胧月。辰翎。銀月。四個人。加上大豆和殘焰。大豆走在宇航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半閉着,尾巴輕輕搖着,節奏穩定。殘焰蹲在宇航的左肩上,獨眼半閉,暗紅色的火焰壓到最低。三步距離。
鄭磊站在學院門口。
他穿着校長的正裝。灰色的長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冷。是另一種東西。
宇航走到他面前。
鄭磊看着他的兒子。十五歲的少年。中等身高。面容清秀。制服扣得整整齊齊。眼神半眯着,但目光在聚焦。他長大了。不是身高的長大。是眼神的長大。
鄭磊的右手擡了起來。他的習慣是拍肩膀。每次宇航出門前他都會拍一下宇航的右肩。力氣不大。但穩。像是在說我在。
手擡到一半,停了。
他的手指在顫。他看到了宇航的眼神。那種半眯着但聚焦的眼神。那不是一個需要被拍肩膀的孩子的眼神。那是一個做了決定的人的眼神。
鄭磊把手放下了。
他沒有拍。
活着回來。
三個字。聲音比平時低。比平時啞。他說完之後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他什麽都想說。他想說你哥哥也是這麽走的。他想說我找了他七年沒找到。他想說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但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裏。
宇航點了點頭。
他彎腰摸了一下大豆的頭。大豆的尾巴搖了一下。只有一下。但那一下搖得很用力。尾巴甩出去又收回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在風裏翻了一次。
宇航直起身來。他把鈴铛攥在左手裏。金屬在掌心裏發燙。
四個人。兩只機械獸。一個方向。
西偏北。
他們踏出了學院大門。石板路在腳下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是枯黃的草地。草地盡頭是山。山後面是更大的山。山後面是聯盟地圖上标注着地形未勘測的空白。
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鄭磊站在門口看着他們的背影。他的右手還在顫。他把手揣進了袖子裏。
宇航走在最前面。大豆在他腳邊。殘焰蹲在他肩上。姬胧月在右後方半步。辰翎在左後方。銀月在最後面,背上交叉着兩把武器。
月亮升起來了。不是完整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冷白色的光灑在枯草上,把草尖染成了銀色。
他們沿着月光走。
沒有人說話。四個人。六只腳在土路上走。步頻不同。宇航的步頻最穩。姬胧月的步頻最輕。辰翎的步頻最直。銀月的步頻最硬。四種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樂譜。
走到半夜的時候,宇航停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
博爾肯學院的燈已經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前方是黑暗。月光只照亮了腳下三步的距離。三步之外是什麽,看不見。但他知道方向。鈴铛在掌心裏發燙。溫度從掌心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手臂上的以太紋路在微微發熱。
方向在西偏北。
他邁出下一步。
大豆跟上了。姬胧月跟上了。辰翎跟上了。銀月跟上了。
身後是已知的世界。前方是空白。
地圖上寫着地形未勘測的地方。地圖制作者覺得不值得畫的地方。虛族覺得不能被追緝的地方。聯盟覺得不建議前往的地方。
哥哥在那裏。以太的本源在那裏。答案在那裏。
鈴铛在掌心裏發燙。像一個永遠不滅的小火種。
宇航攥緊了鈴铛。他擡起頭。前方的黑暗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但鈴铛的溫度穿過掌心,穿過手腕,穿過手臂,一直燒到他胸腔裏某個地方。
他知道那不是鈴铛的溫度。是鈴铛在替他記住一個人。一個把鈴铛挂在他搖籃上的人。一個在他耳邊說過一句話的人。那句話他忘了。但鈴铛記得。
四個人在月光下走着。走向一片空白。
身後是已知的世界。前方是深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