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2/2)
格窗對面沉默了一瞬。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
“聲音……是啊,聲音,這十年,我一直都在回憶,他們死前說的到底是什麽……”
對面的男人似乎是回憶着什麽,手指無意識的敲擊着木椅的扶手
“所以,就在前天,我殺人了,我把那兩個倒黴蛋酒鬼推進了我提前挖好的深坑,把土一點一點填進去,我這次終于聽清了那個聲音,原來,人死前絕望的哀嚎是這樣的啊——”
【???】
‘……’
“女神是博愛的,無私的,她一定能夠理解我的,可以寬恕我的罪惡……”
那個男人的聲音變了,從平穩開始一點一點地上揚,他似乎陷入了某種情緒,聲音開始出現一絲癫狂
“對啊,是女神讓我這麽做的!她不忍看我日夜折磨,所以才會讓我去主動尋找一個答案!”
艾絲特坐在暗處,看着木格窗後面那個模糊的影子,只覺得脊背發涼
【宿主……這也是,ptsd麽?】
‘不,這是精神病。’
艾絲特再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也沒有再次作出任何反應,她的手指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很輕很輕。格窗對面那個男人還在說話,聲音時高時低,像一個人在和自己争論。他說了很多,說女神是博愛的,說他的做法是對的,說他終于解脫了。
男人似乎終于已經說服了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癡癡得笑了兩聲,自顧自的笑着離開了告解廳
艾絲特在确認他已經離開,不會突然沖進來給自己一刀殺人滅口後才松了一口氣,心有餘悸的看向格窗另一邊,這份工作,好像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簡單……
之後很久都沒有人再過來,直到艾絲特準備離開才有一個老人醉醺醺的走進了隔壁的隔間,他坐下的時候沒對準椅子,一屁股坐到了扶手上,差點翻過去,嘴裏含糊罵了一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挪正。然後他打了一個酒嗝,那聲音在狹小的告解室裏被放大了,悶悶的,像有人在木桶裏攪了一下,連隔斷這邊的艾絲特都聞到了濃重的酒氣。緊接着他的腦袋大概是撞到了隔斷的牆板,隔壁傳來一聲悶響伴着一聲咒罵,他哼唧了幾聲才繼續說道
“神父,我有罪。”
艾絲特做了下心理準備,這次又會是什麽?酒鬼?瘋子?殺人犯?她已經可以開始體會到這是一件苦差事了,情緒有點低落,她不能讓對面等太久,尤其是告解室裏的人,不論對方做過什麽,他們坐在了這裏,自己只能表達寬恕,所以回應道“請說。”
“我借了鄰居家的雞。”
艾絲特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對面安靜到艾絲特以為他醉酒已經睡着了。
“……就這樣?”
“就這樣。”老人的聲音很模糊
“那只雞下了蛋,蛋孵出了小雞,小雞又下了蛋。現在我家裏有一群雞了。我把他的雞還給了他,所以現在那些雞都是我的雞生的,所以理論上那些雞都是我的,但是鄰居說我是個小偷,霸占了他的雞,說如果沒有他的雞我不會有這麽多雞,硬生生多抱走了兩只小雞”
“……”
“但我想了一想,這好像不太對。所以來問問女神,我這算不算偷……我算來算去,總覺得是我虧了。”
艾絲特沉默了,老人也沉默了
這一次,艾絲特像一個合格的神職人員一樣安靜的聆聽,閉緊了嘴。索性,老人并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告解室裏坐了一會兒,把那筆賬在心裏翻來覆去地算了幾遍,然後自己得出了結論
“不行,那是我的雞,我有什麽罪,是那個強盜才有罪,我得把那兩只小雞要回來,那是我的雞。”
椅子響了一聲,腳步聲歪歪扭扭地遠去了
艾絲特又坐了一會,确認沒有人再來後從告解廳裏鑽了出來,她站在告解室門口,把簾子拉好,又把椅子擺正,覺得差不多了,才轉身往外走。夕陽西沉,把整片天空燒成金紅色,風從遠處吹來,帶着傍晚特有的涼意。
“艾絲特~”
卡洛琳站在正殿門口的臺階下,一只手撐着腰,另一只手拿着一個藤條籃子,裏面裝着面包和熏肉,大概是算好了她的時間,早早的等在這裏,有些擔憂的看着她
“你還好麽?第一次告解感覺如何。”
“嗯……還好,是一份,很有意思的工作”
卡洛琳似乎看出了她的為難,她沒有說“辛苦了”,沒有說“你做得很好”,只是在她陷入負面情緒前往她的嘴裏塞了一顆糖,甜味從舌尖開始慢慢擴散,把那些壓胸口沉甸甸的東西都驅散出去掃去了陰郁的心情
“巧克力?”艾絲特含着糖,聲音有點含糊。
“嗯,別告訴別人。”卡洛琳眨了眨眼,那一下眨得很慢,帶着一種“這是我們的秘密”的、少女一樣的狡黠“甜吧?”
卡洛琳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哎呀”一聲雙手合十,她的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皺紋在那彎彎的弧度裏擠得更緊了
“艾絲特,我有個好東西,正适合現在做~”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你一定會喜歡”的篤定,帶着一點小孩子要分享一個秘密時的興奮“你來!”
艾絲特看着陽光褪去逐漸變暗的正殿,又看了看興奮的卡洛琳,決定還是不要掃老太太的興,跟着她坐在了角落的桌前
“卡洛琳媽媽,我們要做什麽?”
卡洛琳把手裏的籃子放在了桌子上,從裏面取出面包遞給艾絲特
“先吃飯吧~一會我給你看點好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