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2/2)
那個聲音低沉、緩慢,帶着一種歷經無盡歲月之後才會有的、既疲憊又充滿蠱惑的質感。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在沈聽瀾的意識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獻祭。”
黑暗之神沒有寒暄,沒有試探,甚至沒有給她任何緩沖的時間。
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低語直接烙印在她的靈魂上。
“獻祭你的身體,獻祭你的靈魂,成為我進入這個世界的通道。”
沈聽瀾沒有回應。
她任由黑暗之力繼續湧入她的身體,任由那聲音在靈魂深處回蕩。
黑暗之力在她的體內奔湧,填補着靈魂上那些死寂之海無法修複的裂痕。
是補品,也是毒藥。
它在修複她的同時,也在污染她。
每一次力量的湧入,都伴随着黑暗之神意志的滲透。那些呢喃越來越清晰,從最初的模糊嗡鳴變成了可以直接理解的指令。
它們在沈聽瀾的意識中種下了一個念頭,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念頭——順從。
順從祂,獻祭自己,然後與祂同在。
沈聽瀾依然沒有回應。
黑暗之神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抗拒,那聲音變得更加具有蠱惑力,從命令變成了許諾。
“你在我的力量中沉浮,卻妄想抗拒我的意志。獻祭自己,你将與我同在,成為這個世界上最至高無上的存在之一。你不再需要躲藏,不再需要逃亡,不再需要擔心那些蝼蟻般的凡人會用何種眼光看待你。你将成為神的一部分。”
沈聽瀾終于回應了。
“這個世界還沒有穩定下來。”
她說。
“空間結構還很脆弱。”,“而且,我在這裏感受到了光明之神的氣息。”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
黑暗之神的沉默在那一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祂的神眷者也在盯着這一切。”沈聽瀾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果你現在強行降臨,光明之神不會坐視不管。到時候你消耗力量,祂以逸待勞,你覺得誰的勝算更大?”
更長的沉默。
沈聽瀾能感覺到黑暗之神在審視她,那種目光穿透了靈魂的每一層褶皺,試圖找出她話語中的破綻。
但沈聽瀾沒有說謊。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光明之神的氣息确實存在,雖然微弱,但她能感覺到。
那道微弱的光就藏在顧行之的身體裏,在她踏足這顆星球的瞬間,那根引線就開始燃燒。
“我見過光明的眷者,光明無孔不入。或許,祂已經和古神合作。”
又是一陣沉默。
“神啊,我想要更強大的力量,足以壓倒光明的力量。”沈聽瀾說。
黑暗之神沒有說話,但沈聽瀾感覺到那股審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一把刀在刮她的靈魂。
“神啊,我是你的信徒,我将為你經營世界。”
“不要讓我失望。”
黑暗之神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着居高臨下的警告。
然後,那股力量湧入了沈聽瀾的靈魂。
不是普通的黑暗之力,而是部分權柄。
神明的權柄。
沈聽瀾的靈魂在那一刻幾乎被壓碎。
那種矛盾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壓迫感以及幾乎撐爆靈魂的滿足感,讓沈聽瀾的意識在那一刻幾乎潰散。
有一剎那,她似乎想了什麽。
下一瞬,感知之外,光明一閃而逝。
沈聽瀾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你剛才在和什麽東西說話?”顧行之在心裏問。
沈聽瀾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灰黑色天地的交界線上。
過了片刻,她的聲音才在他的意識中響起,帶着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拿到了一點好東西,倒是多謝你。”
顧行之皺緊了眉頭。
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但他無法說出具體哪裏不對。
沈聽瀾的氣息變了,一種更微妙的、他無法準确定義的改變。
像是她的存在本身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什麽不屬于凡人的特質正在那具軀殼內部緩慢發酵。
随後,他的面色變得難看,他解釋道:“剛才,那光明的力量不是我調動的。”
沈聽瀾看着顧行之那張難看的面孔,嘴角微微一彎。
“不是你自己調動的?”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裏帶着一絲不知是嘲諷還是審視的意味,“那你覺得是誰幫你調動的?”
顧行之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竟然不知道。
光明之力自動溢出,在他沒有主動催動的情況下形成了那道屏障。
是某種存在于他體內、卻又獨立于他意志之外的東西替他做出的選擇。
一如他年幼時,無意識中,從污染之星活了下來。
沈聽瀾轉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黑色的天際線上。
“你知道我們體內的這些力量是從哪裏來的嗎?”她忽然問。
顧行之看着她,沒有說話。
“光明之力、污染之力,水、火、土、木……你們給它取了不同的名字,劃分了不同的等級,研究了無數種使用方法。但你們似乎還不知道力量的本質。”
顧行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些不同于精神力的力量,來源于一種未知的存在,你可以稱祂們為神明。”
“天賦越強,越是能與神明産生共鳴。你越強大,共鳴就越深邃。越深邃,你就越難以分辨哪些是你的意志,哪些是祂借給你的意志。”
顧行之的面色在那一刻變得極其難看。
他想起剛才那道自動溢出的光明之力,想起自己明明沒有催動、甚至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那股力量就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如果那只是一個防禦性的屏障,如果那只是一次被動的本能反應,那還算是可控的。
但如果有一天,那股力量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替他做出了更重大的決定呢?
如果有一天,他甚至分不清那個決定到底是自己的還是那個所謂的神明呢?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那種存在,可以控制我的身心?”
沈聽瀾看着他,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的。”
簡單的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安慰,沒有“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之類的轉折。就是最直接的、最不留餘地的肯定。
顧行之沉默了很長時間。
黑暗之力在兩人周圍緩緩流淌,灰黑色的天空下,這片死寂的大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怎麽才能不讓自己被控制?”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