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情結(1/2)
英雄情結
秦墨說的沒錯。
那個沙龍确實有好東西。
不是好東西。是讓她不舒服的東西。
周四晚上,沈星辭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在眼前,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秦墨在白板上寫的那些詞——隐性操控權力動态情感馴化擔憂式控制失望式施壓價值錨定。
每一組詞她都認識。每一組詞她都能在自己的案子裏找到對應。
但秦墨組織它們的方式——像搭積木一樣,一塊一塊往上摞,最後搭出一個完整的操控系統——這是她做不到的。
她做的更多是拆。
來了一個客戶,聽了故事,判斷渣值,分析對方用了什麽招,給出建議——你要認清他你要遠離他你要重建自信。
拆。
一個一個地拆。
但秦墨在建。他建了一個框架,把所有操控手段歸類、命名、編排、串聯。像編教材一樣。
誰是拆的人,誰是建的人?
這是S說的那句話。
沈星辭把手機放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小片水漬。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又震了。
顧行之。
還沒睡?
你也沒睡。
查秦墨查到淩晨一點。
沈星辭愣了一下。你不用休息?
不用。說正事。
沈星辭坐起來,靠着床頭。
查到什麽了?
秦墨。三十五歲。本名秦墨,沒有別名。本科讀的金融學,碩博都是心理學。博士導師是國內做親密關系研究的頂級學者。他博士論文的題目是親密關系中隐性權力不對稱的形成機制與影響研究。
聽起來很正經。
是正經。至少在學術層面上很正經。他的論文引用率不低,在幾個核心期刊上發表過文章。但有意思的是——他的研究方向在博士階段發生了轉變。
轉變?
碩士期間他做的是決策心理學——就是怎麽影響人的決策。博士階段突然轉到了親密關系。導師的評語裏有一條——該生具有極強的理論構建能力,但研究方向的選擇存在一定功利性。
沈星辭咂摸了一下這句話。功利性。
從影響決策到親密關系。
從影響投資人到影響伴侶。
不叫轉變——叫升級。
還有別的嗎?
有。顧行之的語氣沉了一點,他三年前從遠景資本退出之後,跟一個叫紳士俱樂部的組織有過來往。
沈星辭的手指收緊了。紳士俱樂部?
目前只查到一些邊緣信息。秦墨是紳士俱樂部的客座講師——偶爾給他們的會員做心理學講座。講座內容我不清楚,因為紳士俱樂部的內部活動對外保密。
沈星辭沉默了幾秒。
紳士俱樂部——顧行之之前查那個女性失蹤案時,提到過這個名字。失蹤者最後的行蹤指向那裏。
她沒有追問。
謝謝你。
別客氣。星辭,離他遠一點。
我知道。
她挂了電話,重新躺下。
但遠一點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裏回蕩了好幾遍。
她知道秦墨危險。但她已經說了下周再去沙龍。
如果不去——等于退縮。秦墨會覺得她怕了。
如果去了——等于把自己放在一個九十九分的人的觀察範圍內。
進退兩難。
但沈星辭不是會選退縮的人。
……
周五。
沈星辭的日程表上本來排了一個客戶見面。一個叫趙雨晴的女孩,二十七歲,被男友冷暴力了八個月後終于決定分手,但分手後對方開始頻繁騷擾——發消息、打電話、堵她家門口。趙雨晴不知道該怎麽辦。
沈星辭在咖啡館見了她。
趙雨晴很瘦,臉小了一圈,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這跟很多被冷暴力折磨到麻木的人不一樣。她清醒,清醒得讓人心疼。
沈小姐,我不是來讓你幫我識別他的。趙雨晴端着咖啡,聲音很穩,我知道他是什麽人。我只是想知道——怎麽才能讓他徹底停下來。
沈星辭看着她。
報警了嗎?
報過。警察說沒有實質性的威脅行為,只能口頭警告。
收集證據了嗎?聊天記錄、通話記錄?
都收集了。
沈星辭點了一下頭。做得很好。那你需要的不只是我的建議。你需要唐薇——她是我們這邊的律師。騷擾在法律上是可以追責的,但需要達到一定的頻率和強度。唐薇會幫你判斷你現在收集的證據夠不夠。
趙雨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沈星辭的語氣放慢了一點,你現在最大的弱點不是他——是你自己。
我?
對。你清醒、理智、行動力強。但你心裏還殘留着一個想法——如果我做得更好一點,他可能就不會這樣了。
趙雨晴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沈星辭沒有看她,語氣平得像在讀一份報告。
冷暴力的後遺症不是恐懼——是自我懷疑。你會不停地想是不是我不夠好、是不是我哪裏做錯了。你不是。冷暴力是一種讓對方自我崩潰的策略。你的崩潰就是他的目的。
趙雨晴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沈星辭沒有繼續說。她知道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
去找唐薇吧。我會把你的情況轉給她。
趙雨晴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謝謝你,沈小姐。
不客氣。
趙雨晴走出咖啡館之後,沈星辭坐在那裏又喝了半杯咖啡。
她看着窗外的馬路上,一個快遞員騎着電動車飛快地經過。
她在想秦墨。
那個沙龍上,秦墨問那個女孩——你有沒有過這種想法?——他不是在控制我,是我做得不夠好。
她今天跟趙雨晴說的——幾乎是一樣的。
她突然覺得一陣不舒服。
不是冷。是被人看了後背的感覺。
好像秦墨站在某個角落裏,看着她做的一切,然後心裏想——
你也不過如此。
……
周二晚上。瀾庭會館。
秦墨的第二場沙龍。
主題:操控者的自我認知——操控者是怎麽一步步變成操控者的。
沈星辭到的時候,會議室已經坐了大半。
她注意到——這次來的人比上次多了。大概二十個左右。有幾個上次來過的面孔。
秦墨站在白板前,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還是那個乾乾淨淨的人。
渣值之眼——九十九。
穩定。
沈星辭找了個靠後面的位置坐下。
沙龍開始了。
秦墨先講了一個操控者成長模型——從童年創傷到防禦機制,從防禦機制到控制欲,從控制欲到系統性的操控行為。
大多數操控者不是天生的。秦墨說,他們的操控能力是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形成的。童年時期的不安全感、被忽視的經歷、對失控的恐懼——這些負面體驗會在他們心裏種下一顆種子。當他們進入親密關系後,這顆種子會發芽——變成對伴侶的控制欲。
沈星辭聽着,手指在筆記本上漫無目的地畫着圈。
這段話跟主流心理學的研究一致。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但接下來,秦墨的語氣變了。
但有一種操控者跟上面的情況不同。
他停頓了一秒。全場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有一種人——他們沒有任何童年創傷,沒有被忽視的經歷,也沒有對失控的恐懼。他們操控別人,不是因為需要。
沈星辭的手指停了。
是因為享受。
秦墨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了一個詞——功利型操控者。
這種人天生具備一種能力——他們能精确地讀取他人的心理狀态,判斷對方的弱點,然後設計最優的操控策略。他們不需要恐懼驅動。他們不需要創傷背書。他們操控別人,純粹是因為——這讓他們覺得有趣。
會議室裏安靜得像按了暫停鍵。
沈星辭盯着白板上的功利型操控者五個字。
她在想秦墨自己。
他剛才描述的那種人——沒有創傷、沒有恐懼、純粹享受操控——
這描述的是他自己嗎?
他在說自己嗎?
秦墨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暫。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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