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 密捕（1/2）
第二年春天，杏花开了一半的时候，裴矩的线人传来了新消息。
消息是用信鸽送的。鸽子在偏殿檐上，腿上绑着竹管，竹管里塞了绢条。红线取下来，交到杨旷手里。绢条上的字只有两行，写得急，墨洇了。
“李密杀翟让心腹二人。瓦岗内部分裂，翟让被架空。李密松懈，出城巡视。“
杨旷把绢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想意思，第三遍下决心。
“叫杨铁来。“
红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没一刻钟，杨铁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风。春天的风，暖里夹凉，吹得他袖子鼓了一下。杨铁三十出头，精干，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的右手断了一截食指，那截指头丢在马邑的雪地里了。他惯常把右手藏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陛下。“杨铁行礼，声音低，像怕惊着谁。
杨旷把绢条递给他。
杨铁接过来看了。看完没话，抬头等指示。
“去瓦岗。把李密带回来。活的。“
杨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怎么带。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动手？“
“李密下次出城巡视的时候。他现在觉得自己赢了翟让，尾巴翘了，防备最松。你去盯着，等他出城。“
杨铁点头。“带多少人？“
“你的人，挑精干的。化妆成商贩、乞丐、算命的，混进瓦岗附近。不正面打。“
杨铁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断指那个惯常动作，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摸那截秃了的指头。
“下毒。“杨旷。“你的人学过辨认草药。蒙汗药，不是毒药。他要晕，不要死。从马上摔下来，你们冲上去救他，抬走。瓦岗的人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杨铁嘴角牵了一下，是笑。不是高兴的笑，是行家听到好活儿的笑。
“赵诚在三十里外接应。“杨旷继续。“带两百骑兵。快马加鞭，把人运回长安。路上不停，人不离手。“
“明白。“杨铁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杨铁停住脚。
“别伤他。伤了不过去。不伤才能审。“
杨铁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一开一合，杏花瓣被风卷进来两片，在地上。
杨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片花瓣。
他在想李密这个人。
前世的记忆里，李密是个传奇。瓦岗寨的英雄，跟王世充争天下的人。但传奇归传奇，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傲。傲到看不起翟让，看不起李渊，看不起所有人。看不起人的下场就是被人杀。
这个时空，他不打算杀李密。杀太便宜了。杀了李密，瓦岗的人会他是烈士，天下人会皇帝容不下能人。
不杀。抓回来。关着。关到他想通，或者关到他死。
反正他跑不了。
半个月后。
瓦岗城外，茶肆。
杨铁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一身灰布短褐，头上缠着块旧布巾，脚上的鞋磨了边。像个走南闯北的买卖人。桌上摆了一壶茶、两碟花生米，茶是凉的，花生米没动。
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茶肆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两个穿长衫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在那边低声话。还有几个脚夫，蹲在门槛上啃干饼。靠墙角坐了个算命的，面前摆着一块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那是杨铁的人。
伙计过来添茶。添完了多看了杨铁一眼，被杨铁的眼神扫回去了。
杨铁的眼神不好惹。他自己知道。所以平时尽量低眉顺眼，不跟人对视。今天他要扮一个普通买卖人，就得收着。但收着的东西偶尔漏一点出来，伙计就受不了了。
窗外有马蹄声。
杨铁的手停了。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十来骑，中间围着一匹白马。白马上的男人穿青衫，戴幞头，腰间佩剑。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坐得端端正正的。
李密。
杨铁没动。他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出去。茶碗挡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密的队伍从茶肆门前过。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层薄灰。灰飘进茶肆，坐在门口的脚夫骂了一声，拍身上的土。
李密没看这边。他在马上跟旁边的人话，声音不大，杨铁听不清。但他看得出李密的表情：放松，甚至有点得意。嘴角微微翘着，眉眼舒展，像一个刚赢了棋局的人。
杨铁在心里记了一笔。放松。好。
李密出城巡视，照例带十来骑。瓦岗周围三十里没有官军，他觉得安全。他刚架空了翟让，清了翟让的心腹，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人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就忘了低头看路。
杨铁放下茶碗，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出了茶肆，往东拐，进了条巷。巷子里拴着一匹马，毛色不起眼，但腿长，是匹好马。杨铁翻身上马，往瓦岗城北去了。
他要去接应另外四个人。
那四个人分散在瓦岗城外的不同位置。一个卖草鞋的，一个挑担卖豆腐的，一个在城门边蹲着讨饭的，还有一个在路边支了摊子卖水的。卖水的那个最关键，他的摊子摆在李密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李密出城巡视，半天就回。回来的路上会口渴，会喝水。喝自己的水囊。水囊挂在马鞍上，中途下马歇脚的时候喝。
杨铁的人已经摸过李密的惯常了。李密有个毛病，出城巡视时只喝自己水囊里的水，不喝别人给的。他怕人下毒。
但他不怕自己的水囊。
因为他的水囊在他自己手上。
昨天夜里，杨铁的人潜进了李密的马厩。马厩没守卫，因为李密的马夫是自己人，不会叛。但马夫睡觉了。杨铁的人翻了进去，在李密的水囊里加了药。
蒙汗药。用曼陀罗花磨的粉，无色无味，喝下去半个时辰发作。发作的时候先是头晕，然后腿软，然后从马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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