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小军的俄语破了局（2/2）

“Тыговоришьпо-русски？“他问。

军被这一句问得有点慌，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坐直了，用他磕磕绊绊、但还算清楚的俄语，慢慢：“Немного。Яучусь.（会一点。我在学。）“

格列夫笑了，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光。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俄语问：“你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军，指了指桌上那本词典，“还有省城的大学老师教的。“

格列夫点点头，把那份协议拿过来，指着那句俄文：“你觉得，这句有问题？“

“有问题。“军。他想了想，用俄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十二月期间——是一号到三十一号。可李先生跟你的，是十五号之前。如果不写清楚，到了二十号货还没到，算不算违约？按你们写的，不算——按李先生的，算。两边拿着同一份协议，的不是一个日子。将来出了事，谁也不认。“

他这一番话，得磕磕巴巴，语法也乱，可意思，格列夫全听明白了。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低头看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军，忽然用俄语了一句：“你得对。这句话，得改。“

他拿起笔，在那行俄文翻译听完，有点发懵——他翻译了半天，那个中国老板跟俄国人来回掰扯，他都没掰扯明白的事，这个十七八岁的伙子，三句话，就给通了。

格列夫在协议上改了措辞，把“втечениедекабря“改成了“непозднеепятнадцатогодекабря“——不迟于十二月十五日。改完，他把协议递给李享知，又叽里咕噜了几句。

刘翻译回过神，赶紧翻译：“格列夫先生——你儿子，比翻译还懂行。他这句话如果不改，将来你们两国的人，要打官司。“

李享知接过协议，看着那行改过的俄文，又看了看军。军坐在那儿，手还插在兜里，耳朵根有点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军，“李享知，“这句俄语，你什么时候会的？“

“就——“军挠了挠头，“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听见他们的。回来我翻词典，查了查，越查越觉得不对劲。我姐让我来，我就——想着，万一能用上。“

李享知没再问。他把协议递给格列夫，伸出手：“格列夫先生，第三批的货，十二月十五号之前，过满洲里。我话算话。“

格列夫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又用俄语了几句。刘翻译：“格列夫先生，他信了。他——你们中国人，话算话，他这回亲眼看见了。“

签完字，格列夫把协议收好，难得地露出一个笑。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军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你——好样的。“

门关上，屋里只剩三个人。刘翻译收拾着公文包，看了一眼军，又看了一眼李享知，最后摇了摇头，半是感叹半是自嘲：“李老板，我干了十五年翻译，头一回让一个娃娃给我上了一课。那句俄文，我翻了三遍，都没翻出您要的那个意思来——他一句话，到根上了。“

“他不是翻译。“李享知，“他是去办自家的买卖。“

刘翻译愣了愣，没再话，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军还坐在那儿，手从兜里掏出来，抱着那本词典，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享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想啥呢？“

“爹，“军抬起头，“你，我要是把这门语言，学透了——是不是以后，咱家再跟俄国人打交道，就不用请翻译了？“

“不用请。“李享知，“你，就是咱家的翻译。“

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低头，翻开那本词典，又合上，揣进怀里，：“那我好好学。不光学俄语——我听，苏联那边垮了以后，那些国家，都要跟咱们做生意。英语也得学。“

李享知没接话，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下午，厂里打来电话，是装车的事——第三批的罐头，联营厂那边又送来一批，正在入仓。李享知接完电话，站在厂门口，看着装卸工一箱一箱往仓库里搬。军跑进跑出，一会儿帮着点货，一会儿给装卸工递水，棉袄袖子挽得老高，忙得一头汗。

晚上，芳从谭厂长那儿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疲色，但眼睛是亮的：“爹，谭厂长松口了——代工费先赊着，等货发出去再结。他，信得过咱们李家。“

“信得过？“李享知，“你咋跟他的？“

“我没咋。“芳把账本放到桌上，“我就把账给他看了——第三批的单子、成本、回款的数，一笔一笔。我告诉他，这批货发出去，钱回来，头一笔就结他的账。“

她翻开账本，指着新一页：“爹，账上这笔缺口，堵上了。第三批，能发了。“

“能发了？“李享知看着她。

“能发了。“芳，“后天装车，大后天发。俄方那边十二月中旬要的货——这回，赶得上。“

她完，又低下头，一笔一笔地记账。李享知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伏在灯下的背影，看着那本越记越厚的“外贸账·贰“，忽然觉得，这把赌局，好像也没那么悬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风，把远处的汽笛声送进来，一声，又一声。

第三批，要发车了。可他自己清楚——账上，第四批的钱，还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