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河工则例(1/2)
沈越被吵醒时,日头刚爬到棚顶。
不是自然醒,是马蹄声。十几匹,铁掌敲在泥地上,嘚嘚嘚,像一群铁匠在敲砧子。马蹄声在棚外停了,然后是靴底碾过碎螺蛳壳的咯吱声,整齐,僵硬,带着一股子衙门里的煞气。
“沈越!接旨!”
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瓷碗。
沈越睁开眼,怀里两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他坐起身,从后窗缝里往外瞅。棚外围了二十个穿鸳鸯战袄的兵,不是府兵,是京营的,腰牌上刻着“工部”两个字。领头的是个绯袍官员,四十来岁,白净脸,蓄着短须,胸前补子是只云雁——四品,工部侍郎赵俊,李善长门生,洪武二年进士,在工部待了十年,修过一座桥,塌了,压死三个百姓,后来桥改名叫“赵公堤”,至今还在淮河支流里泡着。
赵俊手里捏着一卷黄绫,没展开,目光落在棚角的木夯上,眉头皱成川字。
沈越推门出去,手里拎着豁口碗,碗里是隔夜凉水,漂着两片柳叶。
“念。”他说。
赵俊一愣:“什么?”
“旨。”沈越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刘大塞回来的,说“堤脚太硬,种不下去”——在指尖转了转,“我听着。”
赵俊脸涨得通红。他当过十年京官,接旨的人要么跪,要么至少躬身,从没见过蹲着听旨的。他抖开黄绫,声音拔得像公鸡打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阳府河工一事,经察有弊,知府孙世安革职查办,押解进京。民人沈越,以旁门左道修堤,事涉妖妄,暂停差遣,听候勘验。河工由工部接管,着侍郎赵俊督修,按《河工则例》行事,不得有误。钦此。”
棚外,刘大带着几个民夫,脸色灰白。孙世安被两个京营兵押着,官袍扒了,只剩中衣,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泥印子,嘴唇哆嗦,想说什么,被兵一推,咽了回去。
沈越没动。他把棉籽塞回怀里,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
“则例?”他问。
“《河工则例》!”赵俊把黄绫卷起来,敲着手心,“洪武三年工部颁行,天下河工,一体遵行!石灰三合土,七二一配比,夯土坡比一比二,堤高不得低于一丈二!你这段堤,”他指了指远处那二十丈新堤,嘴角撇着,“用的什么?螺蛳壳?妖术!坡度?目测就不对!必须扒了,按则例重修!”
他身后转出个把总,四十来岁,黑脸,手上全是老茧,是工部带来的“河工专家”。把总拎着一柄铁钎,三尺长,尖头淬过火,是专门用来验堤的。
“大人,”把总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让小的验验?”
“验!”赵俊挥手。
把总走到新堤前,双手握钎,深吸一口气,腰马合一,铁钎猛地戳向堤面——
“铮!”
火星四溅。
铁钎尖头弯了,像根被踩扁的葱。把总虎口发麻,低头看着弯了的钎头,又看看堤面——光滑如镜,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他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继续!”赵俊脸绿了。
把总换了个位置,再戳。又弯。
再换位置,再戳。还是弯。
三柄铁钎扔在地上,像三把废镰刀。把总跪在地上,手指摩挲着堤面,眼神发直:“大人……这……这不是土……这是铁……”
“铁个屁!”赵俊一脚踹在把总肩上,“是妖术!是邪法!”
他转向沈越,手指几乎戳到沈越鼻尖:“沈越!你用妖术惑众,蒙蔽府官,如今铁证如山!来人,扒了这段妖堤!按则例重修!”
京营兵哄然应声,扛着镐头上前。但镐头落下,只溅起几点火星——三合土硬如铁石,镐头弹起来,震得兵丁手腕发麻。有人去撬石板,石板纹丝不动,缝隙里的螺蛳壳灰已经长成了一体,像骨头长进了肉里。
民夫们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人动手。
“你们!”赵俊嘶声吼道,“民夫!过来扒堤!有赏!”
没人动。
刘大往前跨了一步,不是去扒堤,是走到沈越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其他民夫跟着,一个个蹲下来,围着沈越,像一群护崽的狼。
赵俊气得浑身发抖,官帽歪了,短须翘着,像只被戳破肚皮的刺猬:“好!好!都不动是吧?断粮!朝廷粮饷,一粒米也不发!我看你们饿着肚子,怎么护这段妖堤!”
他转身,朝师爷吼道:“传令!凤阳府境内,凡供应河工之粮、草、石灰,一律冻结!待河工按则例复工后,再行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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