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花开白的(2/2)
他数了一下这株的棉桃数目——五十三颗。五十亩地,按这个密度算,秋后能收不少。
他把拔出来的棉苗重新埋回土里,用手把根部的土压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田埂上。
“老刘,这棉,你打算什么时候摘?”
“再晒两天。”刘老栓说,“等白透了再摘,摘早了绒没长足,纺线不牢。”他用烟杆子指了一下田里,“先生你看,有些桃还青着,得等它们都裂了,摘的时候一起摘。头茬花先摘,摘完过几天二茬又上来,能摘到霜降前。”
沈越嗯了一声,在田埂上坐下来。日头从头顶偏西照下来,暖融融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了,带着秋天的温和。整片棉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柔光,棉絮随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起来,像一场局部的小雪,落在田埂上、草叶上、刘老栓的肩头和沈越的膝盖上。细小的棉绒在空气里浮游着,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碎片。
沈越从怀里掏出那粒棉籽。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这一片已经吐絮的棉田。棉籽的绒毛在秋日的光里泛着暖褐色的光泽,和这片田里的每一粒棉籽一样,都是从那同一粒里分出来的。
“明年开春,再扩五十亩。”他说。
刘老栓蹲在旁边,把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烟雾在棉田上方散开,被风扯成一丝一缕的,飘过那些白色的棉桃,飘向远处金黄的稻田。他抽完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掉,站起来往田里走,开始一棵一棵地检查棉桃吐絮的情况。他的身影在白色的棉田里一起一伏,像一只在雪地里慢慢行走的老兽。
沈越在田埂上坐到日头偏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鞋面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棉绒,裤腿上也是,像沾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拍了拍,拍不干净,也就随它去了。走回宫城的路上,他把那粒棉籽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怀里还有那块蓝布帕子,帕子里裹着几片石榴花的干瓣,是马皇后晒干了送给他的,说放一块儿,棉花味儿和石榴花味儿掺着,好闻。
他走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了,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树下扫得干干净净的,花瓣和落叶都被收走了,只剩下青砖地面和树根周围一小圈泥土。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棉籽又摸了摸,然后推开偏殿的门进去了。
偏殿里比他走的时候多了点东西——桌上的粗瓷碗里搁着一只新香囊,蓝布面,用细麻绳收了口,鼓鼓囊囊的,能看见里面塞着压平的花瓣和一小团棉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迹,笔画比前几个月有力了些:
“棉花开的时候,让人送一朵来。”
沈越把香囊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石榴花的甜香和棉花的干燥气味混在一起,淡淡的,像把秋天包进了布里。他把香囊搁在枕边,从桌上摸出一张纸和半截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打算明天让人送去坤宁宫。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肚子。窗外的风摇着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他闭上眼,把那朵白色的棉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蓬松、柔软、干燥、洁净,像是秋天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