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剑祖未醒,心魔先至(1/2)
岑野棠又梦见那面镜子。
不是昨夜,也不是前夜。是每夜。他闭上眼,镜面就浮出来,像水汽贴在窗上,不冷不热,不干不湿。黑影站在镜里,和他一样穿着灰布衣,左袖口磨得发亮,右手指节还沾着干血痂。那人手里握着断刃,刃口缺了两块,像被牙咬过。
“你杀不了我,”黑影说,“因我本是你。”
岑野棠没答。他抬手,想碰镜面。手指还没挨上,镜子里的人就先缩了。黑影退半步,断刃垂下,血滴在镜框上,没化,凝成一颗小珠子,停在木头的纹路里。
他醒了。
天还没亮。油灯灭了,灯芯歪在碟沿,积了半寸灰。他没点。床边的布鞋还沾着昨夜的泥,左脚后跟裂了,露出一点灰白的棉絮。他没换。
他起身,推门。
祠堂的门还是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吱呀一声,像谁在喉咙里卡了半口痰。他没带灯。月光从瓦缝漏下来,斜斜一道,照在石碑底座的青苔上。苔是湿的,还带着夜露,他脚上的布鞋踩过去,鞋底黏了一层绿泥,没擦。
断刃插在碑后石缝里,像根钉子,钉了五年。剑身锈得发黑,剑柄缠的麻绳早断了两股,剩下一截,歪歪扭扭垂着,像条死蛇。
那缕青丝还在。从剑刃根部冒出来,细,软,像刚抽芽的柳条,却不是柳。它沿着碑文的凹痕往上爬,绕过“谢无咎”三个字,缠住碑顶的裂口,然后——开出一朵花。
没瓣。就一个圆,白得发灰,像被水泡烂的纸。
岑野棠站着,看了三息。
风从祠堂后窗吹进来,吹动他左袖口的灰。袖口磨得发亮,是当年在药铺替人背药包时蹭的。他没动。
花心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影。
像水面上晃的倒影,晃着,晃着,就显出人形。
谢无咎。
他跪着,背对着,穿的是那件旧袍,领口毛了,袖口还沾着药渣,灰黄的,像干透的面糊。他手里握着剑,剑断了,只剩半截。血从他右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没化。
岑野棠认得那动作。那夜,谢无咎砍的是自己右臂。
花心的影子动了。谢无咎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洇过的墨迹。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岑野棠抬起手,指节还沾着干血痂,是前日杀那七个执事时留的。他没擦。
他伸过去,指尖碰了那朵花。
花心一缩,像怕疼。
他指尖渗出血,一滴,落进花心。
花盛了。
影子没动。谢无咎还是跪着,还是断臂,还是流血。只是这一次,他开口了。
“你斩了三夜梦,”他说,“第四夜,该听我说。”
岑野棠没动。
“你记得我断臂那夜,”谢无咎的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你说,‘你疯了’。”
岑野棠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朝下,没动。
“我没疯。”谢无咎说,“是你不敢认。”
风从后窗吹进来,吹动碑顶的青丝。那花,忽然枯了。灰白的圆,一寸寸褪成灰,像纸烧尽的灰烬,飘在风里,没落地,就散了。
岑野棠闭上眼。
再睁眼时,镜子里的人还在。
但不是黑影。
是谢无咎。
不是记忆里的,不是幻影里的。是活的。眼眶发红,睫毛上沾着雪,嘴唇干裂,下巴有三天没刮的胡茬。他穿着那件旧袍,领口毛了,袖口还沾着药渣,灰黄的,像干透的面糊。
他手里没拿剑。
他只是看着岑野棠。
“你杀不了我,”谢无咎说,“因为我没死。”
岑野棠没答。
他转身,往祠堂外走。
脚步踩在青苔上,黏了一层绿泥,没擦。
他没回头。
身后,断刃在石缝里,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碰了它一下。
—
第二天,天机门残部的人来了。
三个,穿黑衣,腰间挂铜铃,铃上刻着“天机”二字,但字迹被磨得只剩半边。他们没带兵器,只带了三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血符。
他们跪在祠堂外,额头贴地。
“剑祖遗骨,已寻得。”为首那人说,“需以岑公子之血为引,唤醒沉眠之魂。”
岑野棠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半块冷饼,咬了一口,渣掉在鞋面上。
“剑祖?”他问。
“是。”那人抬头,眼白泛黄,“当年谢无咎以魂契锁剑祖,反被反噬。剑祖之魂,寄于断刃,沉眠五年,今需血祭,方可复生。”
岑野棠没说话。
他低头,看鞋面上的饼渣。
一粒,粘在左脚鞋尖。
他蹲下,用指甲抠。
抠了三下,没抠掉。
他站起身,走到断刃前。
伸手,没拔。
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剑身。
锈迹下,有细纹,像刻字。
他认得。
是谢无咎的字。
“别怕,我还在你心里。”
他没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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