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是我未葬的那声叹息(1/2)
岑野棠在青峰山脚的泥洼里蹲了半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雾没散,露水沾了他半条裤腿。他没动,也没拍。脚边那具尸,衣裳是灰的,料子旧,袖口磨得发透,右臂空着,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像谁用左手一针一针缝的。
他伸手,从尸襟里掏出半枚蜜枣核。
风干了,颜色发褐,边角还带着点黏腻的甜腥。他捏着,没扔,也没吃。只是用拇指摩了摩核上那道浅痕——小时候谢无咎总把枣核藏在掌心,等他睡着了,偷偷塞进他被窝,说:“别让娘看见,她嫌甜。”
他记得这味道。
尸身没伤。没刀痕,没箭孔,没淤青。连指甲缝里都没泥。像睡着了,只是再没醒。
他把尸身背回断剑祠。
祠后有片荒地,土硬,他没带锄头,就用剑鞘撬。剑没出鞘,只是用鞘尖磕地,一下,一下,磕出个坑。土里有碎瓷片,是去年哪个香客打翻的供碗。他挑出来,搁在一边。
坑够深了,他把尸放进去。
衣裳没换,鞋也没脱。他蹲着,看那张脸。陌生。没熟。但眉骨的弧度,像极了谢无咎十五岁那年,被师父罚跪祠堂,半夜偷偷爬起来,蹲在檐下啃冷馍的样子。
他没哭。也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石,巴掌大,边角缺了半寸,是去年在断剑崖下捡的。他蹲在坑边,用指甲抠,抠出个“谢”字。刻得浅,歪,像小孩写字。刻完,他把石块埋进土里,压在尸首胸口。
碑没立。他没刻名。
天快亮时,他回了祠堂。灶上还有半锅冷粥,结了层皮。他舀了一碗,没加盐,就着凉水咽了。碗沿有道裂,他用拇指蹭了蹭,没擦干净。
夜里,风从东边来,吹得窗纸簌簌响。
他没点灯,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那枚枣核。月光从瓦缝漏下来,在地上画了道细线,像条蛇,慢慢爬到他脚背上。
他没动。
天快亮时,他推门出去。
断剑祠后,那堆新土上,多了一枝青竹。
不高,三尺,节节分明,竹皮青得发冷。竹节里,有血渗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的,像隔了几年的旧血。血顺着竹纹往下淌,在竹根处凝成一行字:
“我替你埋了他们,你替我埋了自己。”
字没干。血还在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岑野棠站着,看了很久。
他没伸手碰。也没说话。
风又起了,竹叶轻晃,沙沙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叹气。
他转身,回了祠堂。
灶台边,那只缺了耳的陶碗还在,里头剩了半口粥,皮更厚了。他拿筷子拨了拨,粥皮裂开,底下是冷的,黏的,像凝固的泪。
他没倒。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道划痕,是去年谢无咎用剑鞘刻的,说是“第十七次偷吃我的饼”。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半晌。
然后,他脱了外袍。
袍子是七十二片碎布缝的,左肩那块补丁,针脚歪得厉害,是谢无咎的手艺。他把袍子叠好,放在灶台角,压在那半碗粥上。
他没带剑。
也没带铃。
只把那枚枣核,塞进左袖内袋。
袖口有灰,他没拍。
他走出祠堂,往山下走。
山道上,有只乌鸦蹲在枯枝上,歪着头看他。他没抬头,乌鸦也没叫。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
前方,有个人站着。
黑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没缺臂,没瞎眼,没哑声。连靴子上的泥,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岑野棠没停步。
他继续走。
谢无咎也没动。
两人隔着三步,站着。
风从竹林里过,千根竹子晃了一下,声音不响,但听得清。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了拨琴弦,没弹出调,只是试了试音。
岑野棠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脚的靴子。
后跟裂了道口子,里头塞着半片干草,是昨夜在雪原上捡的,说不清是防寒,还是怕脚底凉。
他没拔出来。
谢无咎抬了手。
动作很慢,像怕惊了什么。
他腰间挂着那柄剑。
黑鞘。
剑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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