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留下的,是比剑更重的沉默(1/2)
江南的雨下得细,像谁在屋檐下磨针。
岑野棠站在巷口,没撑伞。衣裳湿了半边,左肩的破洞里渗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没声儿。
巷子尽头有座小院,门没关,竹帘半卷。琴声从里头飘出来,不是丝弦响,是木头在呼吸。
他走进去。
盲女坐在堂前,头发用一根旧麻绳束着,垂到腰。十指搭在琴上,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灰。琴是桐木的,漆掉了大半,弦断了两根,用棉线缠着。她没抬头,也没停。
岑野棠在门槛外站了半炷香。鞋底的泥干了,裂成两块,一粒草籽卡在缝里,没掉。
琴声停了。
她问:“你听得出,是‘归心三式’吗?”
他没答。
她笑了,嘴角往右扯了一下,像被风刮的。
“他每月十五来。不说话。放一粒蜜枣在琴箱里。”
她伸手,掀开琴箱盖。
七十二粒蜜枣,整整齐齐,每粒都刻着一个名字。有的字深,像用刀尖划的;有的浅,像是指甲抠出来的,边角还带着点干血痂。
岑野棠蹲下,没碰。
他认得几个。
李三郎,青峰山脚卖豆腐的。
周阿七,洛阳城西的更夫。
王砚,天机门守库的哑巴。
全死了。
他记得。
“他为什么救你?”
“我右耳被割了,听不见。”她低头,手指摸过琴弦,“但他唱过一首童谣。我记住了他呼吸的节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他呼吸时,左肩会轻轻颤。像风穿过竹节。”
岑野棠没动。
窗外雨声大了点,打在瓦上,像有人在数步子。
她忽然说:“他不是杀尽知情人。”
岑野棠的手指,慢慢搭上琴箱边缘。
“他是替你背了所有罪名。”
他没抬头。
她继续:“你那夜在青峰,剑断了,人疯了。他怕你记起来,怕你撑不住,就替你把人全杀了。杀一个,就放一粒蜜枣。名字刻在枣上,不是记仇,是记人。”
她伸手,从琴箱底摸出一颗枣,捏在指间。
“这颗,是你十五岁那年,偷了他半块糖,被他追着打,摔进泥坑里,他背你回家那晚。”
岑野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
那晚他发烧,谢无咎坐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他迷迷糊糊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剑劈了。”
谢无咎没回话,只把那半块糖,塞进他枕头底下。
后来那糖化了,黏在枕芯里,他睡了三天,没洗。
“他每月来,坐在这儿,听我弹琴。”盲女说,“他从不碰琴,也不看我。只是坐到天亮,然后走。”
岑野棠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用旧布补过,补丁是蓝的,边角卷了,像被猫抓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布。
“他走的时候,会把铜铃放在琴箱里吗?”
盲女摇头:“他从不碰那铃。他说,铃是你给的,他不敢碰。”
岑野棠转身,走到琴前。
他没坐。
他伸手,把七十二粒蜜枣,一粒一粒,捡出来,放在掌心。
枣皮干了,裂了,有的还带着点糖霜,像雪。
他数了数。
七十二。
一个不少。
他把枣放回琴箱,盖上盖。
盲女问:“你恨他吗?”
他没答。
他走到门口,鞋底沾了点泥,没擦。
雨还在下。
他没走。
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站了快半个时辰。
盲女没催。
琴箱里,那颗刻着“岑野棠”的蜜枣,突然裂了。
不是被捏的。
是自己裂的。
枣肉里,渗出一点红,像血,又不像。
像干透的胭脂。
岑野棠没回头。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半枚枣核。
是那晚在井底,谢无咎留给他的。
他摩了摩那道浅痕。
然后,他把枣核,轻轻放在琴箱盖上。
雨声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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