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嘉靖帝龙驭归太虚,林黛玉泪珠救胞弟(1/2)
嘉靖四十五年的冬天,着实冷得异样,连那皇极殿前的铜鹤,也似瑟缩着脖颈儿。
乾清宫内那头垂暮的老龙,躺在龙榻之上,已是气若游丝。宫人们都垂手立在帘外,没一个敢出气。
嘉靖微微动了动脑袋,想要看清眼前的光景,可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回首这一生,他又做了些什么呢?
四十五年里,他在西苑炼丹修道,以无为之术驭有为之臣。
可这又算什么?操控人心的把戏罢了,算不得帝王大道。
而大明朝,日薄西山,管也管不住,救也救不了,及膝下子孙,便由他去吧。
他这个独身入京的孤家寡人,也将一甩衣袖龙驭上宾了。这样好吗?
“罢了。”他迷迷糊糊的想:“事到如今,不好便也只能算作好了。”恍惚间,他伸出两只沾着丹香的手来。
茫然地向面前的空气抓去,像是在找寻一根看不见的脐带,想要连回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原点。
“道君皇帝”他听见有人在喊“父皇”。聒噪的很,活着的时候没见这些人这么有情有义。
再远处,他听见了一声婴啼。有人笑着说:“是个哥儿!是个哥儿!”
更远处,还是哭声,一个小女娃的哭声,一阵一阵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他莫名心烦。
“哭什么!”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朕还没死呢!”
那哭声却不依不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往他耳朵里钻。
“全儿……你不要睡……睡了就醒不来了……不要睡好不好……不要睡……姐姐不要你睡……”
全儿?谁是全儿?可那哭声听着,竟越发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恰在此时,一只微微泛着冷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了他伸出去的手。
“全儿……你不要睡……”
嘉靖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里冲上来,直顶到嗓子眼。
他这一辈子,最恨旁人打扰他的清净,炼丹时如此,批折子时如此,便是死也要死得清净!
如今连死都不得安宁,这还了得?
就这么着,这头垂暮的老龙,竟被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小女娃的哭声,生生给气活了过来。
“全儿你不要睡——啊!”那小女娃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嘉靖猛的坐起来,张嘴想骂人,可这身子实在不争气,骂声还没出口,一口咳嗽先冲了出来。
这一咳便不可收拾,咳得他弯下腰去,停都停不下,可偏偏就这么边咳边喘地,扯着那小女娃的袖子说:
“……不睡……不睡了……你……你莫要再哭……”
那小女娃呆呆地看着他,张着嘴,连哭都忘了。随即回过神来,连忙凑上前去替弟弟拍着背,嘴里不住地念叨:
“全儿!全儿你怎么样?你慢些喘,慢些喘……”
拍着拍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顾不得擦,一边拍一边回头朝门外喊:
“大夫!快来看啊!弟弟醒了!全儿醒了!快来看啊!”
可话音还没落,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赶紧又把他按回床上:
“全儿快躺下!大夫说你身子骨弱,坐不得的!快躺下快躺下!”
嘉靖缓过气来,胸口还微微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娃。
这小女娃不过四五岁的光景,长得倒是极好的,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像是画儿上的人。
穿着件藕荷色的小袄,袖口绣着几支兰草,此刻那袖口已被她哭湿了一大片,皱巴巴地贴在手腕上。
嘉靖看着她,心里头不觉就恍惚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活了六十年,坐了四十五年龙庭,杀过人,诛过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别人恨他,畏他,惧他,想杀他——这才是他熟悉的东西。何曾有人这样哭过他?
这股子舍不得他死的热乎气,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烫了他一下。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酸胀压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只拿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四下里瞧。
这一打量,他心里便有数了。
不是宫里,这屋子虽也算得上整洁雅致,但比起乾清宫来,差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他又悄悄抬手,似要扶额,实则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孩子的手。
他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浮起来。死了,又活了。只是换了个人。
他听着外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闭了眼,装作虚弱的样子。
这林家,倒也不是寻常人家。祖籍姑苏,原是前朝旧族。
本朝定鼎以来,林氏先祖曾随太祖征伐有功,封了个列侯的爵位,虽不及开国那几位异姓王显赫,却也圣宠数代而不减。
传到林如海这一代,爵位虽已递减至末等,但林如海本人却是争气的,殿试中了探花,入了翰林,官至兰台寺大夫。
今年又蒙圣恩钦点为巡盐御史,可算是隆恩盛德,远迈前代了。
只是这林如海有一桩心事:子嗣稀薄。
他是林家独子,没有嫡亲的兄弟,也没有姑表姨舅的亲戚。
好容易娶了夫人贾氏,生了一儿一女,长女名唤黛玉,次子单字一个玦,两个娃娃差了一岁,总算相互间有个伴儿。
长女黛玉生来便有些先天不足,自小便比旁的孩子柔弱些,风一吹就倒似的。
去年还来了个癞头和尚,疯疯癫癫地说了些“化她出家”的浑话,气得贾夫人将那和尚赶了出去。
可谁知,这小儿林玦比黛玉更是不足。生下来连哭声都断断续续的,接生婆子抱在手里直摇头。
好不容易养到了三岁,一场风寒便直接卧床不起,前几日烧得厉害,连汤水都喂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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