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慈母心夜半忧风雨,幼子言灯下论玄僧(1/2)
却说贾敏自那日林玦病愈之后,心虽放下了大半,却到底留了个疙瘩在里头。白日里看着两个孩子活蹦乱跳的,倒还罢了。
一到夜间,万籁俱寂之时。她便躺在床上睁着眼,听隔壁屋子里有没有咳嗽声,听丫鬟的脚步声是不是太急了些。
她总怕。怕林玦那病去得不够彻底,夜里又烧起来;怕黛玉那先天带来的弱症,不声不响地就发作起来。
林如海劝了她几回,说她太过忧心,反而伤了自己的身子。贾敏嘴上应着,心里却放不下。
做娘的,哪里能放得下呢?
于是每逢降温刮风,或是夜里落雨,她便要丫鬟们把黛玉和林玦都接到正房里来同睡。
如此一来,夜里她睡在床里,林如海睡在床外,一双儿女睡在中间,各盖各的被子,倒像是老母鸡护着一窝小鸡崽儿。
贾敏夜里要醒好几次,醒了便伸手去摸,左边摸摸黛玉的脸,右边摸摸林玦的额头,摸着都是温温软软的,她才又安心地闭了眼。
黛玉是顶喜欢这样的夜晚的,她打小就爱粘人,平日里虽然懂事听话,可骨子里到底是个小丫头。
喜欢被爹娘搂着,更喜欢弟弟睡在旁边那热乎乎的小身子散发出来的暖意。
今儿夜里又落了雨,春雨贵如油,可也缠缠绵绵的,一下就是大半夜。
窗外的芭蕉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屋里头却安安静静的,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贾敏先给两个孩子的被子掖好边角,又摸了摸黛玉的额头,摸了摸林玦的后背,确定他们都暖着,这才自己躺下来。
林如海已经躺在外面了,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那点灯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黛玉翻了个身,面向弟弟。
林玦正睁着眼看着帐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黛玉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全儿,你睡了没?”
“没。”林玦偏过头来看她。
“那咱们说话。”黛玉满意地笑了笑,又往他那边挤了挤,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
贾敏听见他们在说话,也不拦,只笑着听着。林如海也放下了书卷,侧耳倾听。
黛玉又说起《西游记》来。这丫头这些日子着了魔似的,天天把孙悟空挂在嘴边。
贾敏给她讲了几回,她便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出许多自己的见解来,今晚憋了一肚子话,正好倒出来。
“全儿,你说那孙大圣,头上的箍儿疼不疼?”黛玉歪着头问。
林玦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说:“应当……是疼的罢。”
“可那么疼,他还是保着那唐僧去取经,”黛玉的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像两粒小小的星子。
“一路上那么多妖怪,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从来没说过一句俺老孙不干了。全儿你说,这是不是重情重义?”
林玦嘴角动了动,那句“他那是没法子,箍儿套着呢”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说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
黛玉得了弟弟的附和,越发来了兴致,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继续念叨:
“那大圣头戴紧箍,一心赤诚丝毫不减,端的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大圣。我要是能见着他,定要跟他说,你是个真英雄,比那什么天兵天将都强。”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连比带划,小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被贾敏轻轻按了回去,嗔道:“说着话便好,手伸出来做什么,着了凉怎么好。”
黛玉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手缩回去。可她这一缩一伸之间,大约是牵动了气息,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忍不住便咳了起来。
她是娘胎里带来的肺脾不足,气血亏虚,最经不起情绪激动的。咳嗽上来,喘得脸都红了。
贾敏慌忙坐起身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另一只手替她轻轻地顺着后背,一边顺一边轻声念:“慢些慢些,娘在这儿呢,莫急,慢慢的……”
然她左边是热乎乎的弟弟,右边是娘亲抚着她后背的温热手掌,隔着一段距离,爹爹沉稳的呼吸声又稳又安心。
虽有些难受,却又觉得安稳。
贾敏见她不再咳了,便笑着拿话岔开:“你呀,倒像是那话本子里说的献宝龙女似的,满肚子的宝贝,恨不能一股脑儿都掏出来。
怕是他日若真有机会,你便要跟着那孙大圣去西天取经了。”
黛玉一听这话,反倒来了精神,倚在贾敏怀中,嬉皮笑脸地说:
“那有什么要紧!孙大圣神通广大,一个筋斗便十万八千里。孩儿若真能见着他,头一件事便是求他治好娘亲和弟弟的身子。
再去求他保佑爹爹仕途顺遂。他那样大的本事,必是肯答应的。到那时,他要往西去也好,回花果山也罢,孩儿跟着他便是了,绝不后悔。”
这话若叫外头那些讲究礼教的太太们听了,只怕要骂一声“不知廉耻”
一个侯门千金,国公府的外孙女,竟说什么“随他去花果山”的话,成何体统?
可贾敏听了,非但不恼,反倒鼻子一酸,伸手将女儿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又亲,口中连声道:“我的心肝儿肉,我的好玉儿……”
林如海在床外侧听了这一番话,抚着胡须笑了:“玉儿孝心可嘉,这原是好的。
只是娘亲弟弟的身体,还有爹爹的仕途,都有天命定数在里头,哪能因你一片孝心便强求来的?”
他见黛玉偏着头听,便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若真见了那孙行者,爹爹倒也想求他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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