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贾母怀柔细问起居，舅父执卷亲考学问（2/2）

林玦不卑不亢：“回二舅舅，侥幸而已。”

贾政捻了捻胡须，声音平缓：“《论语》读过几遍？”

林玦答道：“回二舅舅，通读已有六七遍，粗通大意。”

贾政又捻了捻胡须，像是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君子不器一句，可曾读到过？你作何解？”

林玦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将他这位二舅舅看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是个端着架子故作清高的读书人罢了，但见他对娘亲还算客气，让他过一把为人师者的瘾也无妨。

他便微微垂首，只捡最规矩的讲法来说：“回二舅舅，读到了。

朱子注云：“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学生以为，这是教人博学通达，不可自限于一途。”

贾政听了，点了点头，又捋了捋胡须，这回面上便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之意：“嗯，朱子注背得熟，底子是稳的。

后面那句自己的话虽稚嫩了些，倒也有几分意思。”

他说完便不再多问了，转头对贾敏道：“敏妹，你教得好。”

贾敏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眼底明显宽慰了几分。

二哥这个人她最清楚，向来吝于夸奖旁人，能说出“你教得好”，已是极大的认可了。

贾政坐下喝了半盏茶，又跟贾敏说了几句家常话，正说着，外头才又传来通报：“大老爷来了。”

贾赦进门时动静比贾政大得多。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上头绣着暗花的团纹，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

还没进门笑声便先到了：“敏妹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贾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退后半步拍着手笑道：

“好！还是那样标致！半点没老！比你两个哥哥强多了——你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比从前老了二十岁？”

他说着还故意凑近了些让贾敏看自己眼角的细纹，贾敏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大哥还是那样会说笑。”

贾赦嘿嘿一笑，又低头去看黛玉和林玦，眼睛先是一亮：

“哟！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好！玉儿像你，一看就是咱们贾家的女儿，这眉眼、这脸盘，活脱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全儿嘛，全儿像他父亲多些，可那下巴那鼻子，还是像咱们贾家的人。好，好！”

他连连点头，“敏妹妹，你这一双儿女，可真是把你们两家的好处都占尽了！”

他又拍了拍林玦的肩膀：“全儿，听说你中了小三元？好！咱们贾家总算也出了个读书种子！

你二舅舅当年酷爱读书，你爹更是高中探花，如今你又这么出息——往后咱们家这门楣，可就靠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你好好读，将来当了官，可莫忘了提携提携你那些不成器的表兄们。”

林玦微微欠身：“大舅舅过誉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黛玉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便停了一停。她听这大舅舅说话，心里头渐渐有些不舒坦起来。

她弟弟读书用功，考中功名是凭自己的本事，提携亲戚也是弟弟心好，有那份情义才肯去做的事。

可这位大舅舅一上来便嚷嚷着让全儿日后给那劳什子哥哥们提携，倒像是全儿考上功名就合该给他们贾家当牛做马似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舒服，可她毕竟是客居在此，又是头一日进门，不好说什么，只闷闷地又吃了一盏茶。

然后放下茶盏，偏过头去看门外的光景，再也不看那大舅舅了。

贾敏坐在对面，目光往黛玉脸上一扫，便瞧见了女儿那副微微撅着嘴的小模样。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女儿是为何不高兴，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亲兄妹十几年没见了，面上总要做得好看些，何况他那人一贯如此，说话办事从不仔细掂量，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她便笑着打圆场道：“大哥惯会说笑，他才多大年纪，功名路才刚起步，哪里谈得上提携二字？”

贾母坐在上首，看着三个儿女一个接一个地到了面前，心里头欢喜得不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便等两个儿子都坐定了，才开口道：

“好了好了，你们兄妹三个十几年没见了，今儿好不容易凑齐了，便好好说说话。晚间接风宴，你们都在，谁都不许走。”

贾政放下手里的茶盏，应道：“老太太放心，今晚我没什么要紧事，便留下来陪敏妹说说话。”

贾赦也笑道：“我自然也是要留下的。老太太不说我也要蹭这顿饭。”

他转而对贾敏道：“敏妹妹，你难得回来一趟，可得多住些日子，让老太太好好疼疼你。

你若住得短了，老太太头一个不依。”

贾敏笑着应了：“大哥放心，我是打算多住些时日的。只要老太太不嫌我烦。”

贾母嗔道：“净说胡话！我巴不得你天天烦我呢！”众人都笑了起来。

黛玉原本还有些气闷，可听着满堂的笑声，心头的那些不快便也慢慢散了，嘴角跟着弯了一弯。

林玦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他也不换。

只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平平静静地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