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颦颦无字巧生口舌,侃侃有据力压轻狂(2/2)
那本书本就是他方才临时编出来的,只为讨好眼前这个新来的妹妹。
可当着这么多人面,若是认了杜撰,那岂不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梗着脖子道:“那是……那是古书上说的,你年纪小,没读过罢了。”
林玦便轻轻点了点头,仍是不急不躁的道:“表兄说除四书外杜撰甚多,又说自己是读过古书的。
那孔子在《论语》里有一句话,想必表兄也读过——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注: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不能胡诌)
表兄既说最重四书,又最恶杜撰,那方才那本《古今人物通考》,表兄是从哪一朝哪一代的藏书里读来的?
若说得出出处,便是我孤陋寡闻;若说不出?”
他睥睨着宝玉,嗤笑道:“那表兄岂非正在做自己最厌恶的事?
自己杜撰一本书,来给一个初见的姐妹取字,还拿它当正经典故来用?这岂是合礼之举?”
此话一出,满屋子都安静了。
探春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忍着没笑出声来,端起茶盏来掩住了口。
迎春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袖口的绣纹。
惜春倒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林玦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叠她那只纸船。
贾母坐在上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林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好了,都是小孩子家的闲话。宝玉一片好意,只是规矩上欠了些思量,全儿书读得仔细,说的也在理。
玉儿的字不急,回头跟女婿与敏儿商量了再定也不迟。”她说着又看了宝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学学全儿,把书读扎实了再来替人取字,省得叫人问住了。”
宝玉被堵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黛玉一眼,见她正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看他一下了。宝玉心里头便越发地不是滋味了。
他本是个伶牙俐齿的,平日里在府里跟姐妹们说笑,向来只有他堵别人的份,何曾被人这般拿《论语》堵回来过?
偏偏那句“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是他确实读过的,想抵赖都抵赖不得。
他又闷声狡辩道:“我……我不过是见妹妹生得好,一时兴起……”
黛玉被这狗皮膏药弄得有些烦了,再看见全儿眉眼间一片晦暗,便知道弟弟已经快忍到极限了。
林玦在家的时候,谁惹他不顺心当场就骂了,哪还需要顾忌他人感受?这表兄仗着外祖母疼爱,忒无礼了些。
因此,黛玉也懒得惯着他了,冷冷开口:“表兄若真心想与姐妹亲近,不如先把四书读透了,再来替人取字不迟。
孔子还说“不学诗,无以言”——堂兄连一本《古今人物通考》的出处都说不清,便急着送字,怕是不太妥当。
省得功名都没有个,便学着孔夫子为人师表;书都没念几本,便忙着卖弄学问,未免太急了些,传出去让他人笑话。”
宝玉彻底没话了。他坐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想发火又找不到由头。
刚刚表弟骂自己,老祖宗没有替他说话;现在老祖宗替他说话了,骂他的又成表妹了,他难道要对表妹发飙?
只好端起茶盏来猛灌了一口,那茶是方才新沏的,烫得很,他又不好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烫得他眉头都皱紧了。
黛玉轻轻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看林玦。她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来,里头是满满的欢喜和得意。
林玦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住,偏过头去避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贾母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拍了拍贾敏的手,低声道:
“你这两个孩子,倒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贾敏笑着点了点头,感慨道:“玉儿自幼便最是疼爱这个弟弟,有什么好的都念着他,全儿护持这个姐姐自然是上心的。”
正是:颦颦未定先逢堵,诤诤初闻已服膺。
不知这场小小的风波过后,宝玉又会生出怎样的心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