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宁国府赏花逢雅宴，薄命司惊梦失册文（2/2）

警幻闻言一愣，低头一看，那副册的纸面上果然一片空白，半分墨迹都无。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还稳得住，只伸手接过册子来翻了两页，确实一个字也没有。

她又取过宝玉手中的又副册，翻开来一看，同样空空如也。警幻的脸色便有些变了。

她又急忙打开正册的橱门，取出一卷来展开，那里头原该画着钗环裙带、写着生平判词的地方。

此刻也只剩白纸一张，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未有人动过笔墨。

警幻一时骇然，举着那卷册子，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执掌太虚幻境多年，专管人间痴男怨女，这金陵十二钗已是省中十二冠首女子，若连她们的名字事迹都能凭空消失。

那旁的那些庸碌寻常之人，岂不是要乱翻天来？

她站在那空空荡荡的册子前，一阵寒意从脊梁骨爬上来，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究竟是何等力量，竟能抹去这数十人的命数？

可她答应了宁、荣二公要引宝玉入道，便不能轻易反悔，只好将那几卷白纸册子放回原处。

面上重新挂起笑容来，引着宝玉去历那饮馔声色之幻。

太虚幻境中的事且不提，梅树底下，黛玉这边倒是说了一番话。

探春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笑盈盈地问黛玉：“林妹妹，你拜师的事定了，周祭酒那边可说了什么时候正式行礼？”

黛玉答道：“说要过了春节再择吉日，约莫是正月里的光景。”

探春又问：“那位周祭酒，学问如何？”

黛玉笑道：“我一个做学生的晚辈，怎好去评论先生的学问深浅？”

探春又问道：“那他性情如何？是温善些，还是严厉些？”

黛玉闻言，先含笑饮了一口茶，才慢慢地道：“周先生为人师表，自然有一番气度在身上的。探春姐姐问这些，可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探春被她看穿了心思，也不遮掩，只笑道：

“不瞒妹妹说，我原是想问问那周祭酒平日讲些什么书，回头我也好差人去买了来读。读些圣贤正经书籍，总是好事。”

黛玉尚未来得及答话，薛宝钗身旁立着的丫鬟莺儿便脱口而出：

“不若林姑娘费些工夫，替姑娘们问问，可否去周大人课上旁听？束修费用并不欠缺，也不在大人课上捣乱——”

宝钗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侧头轻声斥道：“莺儿！”

那大丫鬟自知僭越了，连忙低头，红着脸道：“婢子口无遮拦，冲撞了林姑娘，望林姑娘莫怪。”

黛玉眉眼间隐隐浮起一丝不悦。她不大喜欢别人这样说话——一开口便把她架到高处，让她拒绝的余地一下子便小了许多。

况且，在扬州时读书，课堂里便只有她和林玦两个人，霍云是伴读，不算正式学生。

如今若再加上这几个姐妹，那还算是从前那般清净自在的模样么？

她心里头转了几转，面上却仍带着笑，不急不慢地对探春道：

“探春姐姐这话倒提醒了我。周祭酒前些日子给我列了一份要读的书籍名录，里头确实有几本寻常书铺里买不着的。

回头我把书名抄一份给姐姐送过去，姐姐若有兴趣，自己买了来读，也是一样的。”

探春闻言，便笑道：“那便劳烦林妹妹费心了。”

黛玉笑了笑，没有应话。她低头拿茶盖拨了拨浮叶，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

毕竟自己如今住在荣国府里，吃穿用度都是府上的，若一味拿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显得小气。

况且莺儿方才那话虽冒失了些，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替自家主子谋个便利，并不是什么歹心。

她便又抬起头来，转向宝钗，笑着说道：“宝姐姐也别怪莺儿，她不过是心疼姑娘们，替咱们想了个捷径罢了。

只是周先生那边，我确实不敢替他做主，他的课是他自己的，我一个做学生的晚辈，哪能替他答应加人呢。”

薛宝钗眨了眨眼，面上并不露出遗憾的神色来，只温柔地道：

“林妹妹说的是。拜师是大事，周祭酒那边定下的学生只有林妹妹三人，我们确实不好打搅。

林妹妹也莫要放在心上，都有定数在里头的。”

她这话说得妥帖周全，既替黛玉解了围，又没让莺儿太难堪。

探春也点了点头，她自幼要强，最不喜欢欠人情分，便也顺着台阶下来道：“宝姐姐说得是。是我想左了。”

至于迎春，从头到尾只低着头喝茶，去听课也好，不去也罢，于她都是无所谓的。

惜春则一直侧着头，目光越过梅树的枝桠，落在不远处的霍振身上。

惜春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旁边的探春：“那个汉子，是会武艺的罢？”

探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大约是林妹妹家的护卫，你问这个做什么？”

惜春没有回答，只又看了霍振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喝她的茶了。

黛玉听宝钗那番话说得和软，心里便舒服了许多。她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愿意把话说死。

便放下茶盏，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姐姐们若真有兴趣，我下回见周先生时，便替你们提一提。

至于他答不答应，我可做不了主。但周先生素来喜欢求学若渴的学生，若是姐姐们真有那份诚心，想必他也不会一味拒绝。”

宝钗和探春听了，便都笑着向黛玉道了谢。迎春也抬起头来，朝黛玉微微笑了笑。惜春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