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迷津万丈宝玉正气，绣榻一梦返璞归真（2/2）

互相张望，铜铃大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来，似乎从未见过这等敢对着它们吼叫的凡人。

可卿也呆住了，泪痕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警幻仙姑立于云头，眉间微动，目露讶色。

她执掌太虚幻境多年，见过多少痴男怨女堕入迷津时哭天抢地、丑态毕露，却从未见过这等临危反生胆气的愚钝少年。

贾宝玉见他们不动，心里头先松了一口气，可转念又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求个饶、软个话儿，说不定还能被捞上去，何苦充好汉求死？怎的就逞起英雄来了？

可一眼瞥见可卿那含泪望来的目光，他又将喉头那句“适才相戏耳”生生咽了回去。

只觉若是缩了，方才那番做派便成了笑话，岂不比跳下去更丢人？

宝玉于是一咬牙，大步走到水边，甩开一只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来抓他的水鬼的枯手。

掸了掸自己衣摆上沾的几点水渍，又正了正顶上那顶歪了的小帽，回身朝警幻仙姑拱了拱手，朗声道：

“多谢仙姑连日来盛情款待，仙酒仙茗，妙曲佳人，宝玉感激不尽，铭刻五内。”

又转过身来，向岸边垂泪的可卿作了一揖，本想吟两句应景的诗，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之类。

可脑中浑浑噩噩，半句也想不起来，便索性不再多想，只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一声：“可卿，我去了。”

言罢，再不迟疑，纵身一跃，便跳入了那万丈迷津之中。

只觉耳边风声呼啸，黑雾扑面而来，身子急速下坠，他张开双臂，闭了眼，竟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他满脑子想的竟是：早知道前些日子该问问林玦那小子，若是他遇上这等境况，会怎么做？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秦可卿房中那张雕花拔步床上，贾宝玉猛地坐起身来，大汗淋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他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水迹。

他怔怔地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中喃喃道：“我未死耶？未死未死……”

袭人、媚人、晴雯等丫鬟原本都守在帘外，听见动静慌忙进来，见宝玉面色煞白、满头冷汗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袭人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口中迭声道：“宝玉别怕！宝玉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呢，不怕不怕！”

宝玉靠在袭人怀中，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半晌才缓过神来，有气无力地道：“袭人，我……我做了个梦。”

袭人见他开口说话了，心知无碍，忙叫人打热水来给他擦脸。

又见他裤子湿了，面色微微一红，也不言语，只叫晴雯去拿干净的中衣来。

宝玉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也红了，讪讪地由着丫鬟们替他换衣裳，心里却还在想着梦中的事。

他正出神间，袭人已替他系好了腰带，温声道：“二爷许是昨夜没睡好，方才叫魇着了。不如再躺会儿？”

宝玉摇了摇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闷闷地躺下去，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花，半晌没有说话。

而此刻九天之上，太虚幻境之中，警幻仙姑目送他那魂灵晃晃悠悠地落回凡尘，才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未曾想过，那愚钝竖子，竟有这般骨气？倒也是难得。看来我与宁、荣二公这些时日的筹谋，并不曾白费。”

她站在迷津岸边，望着那墨黑的水面渐渐归于平静，心中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