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莽公子冲撞棋枰宴,慧长乐笑谑轻狂心(2/2)
紫鹃急得汗都要出来了,可长乐公主此番是微服私访出来的。
外头那几个宫女也不敢声张,她一个丫鬟,哪敢明说里头坐的是公主?
只拦在门边不肯让开,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二爷,真的不太方便……”她急得几乎想跺脚,可又不敢闹出动静来。
宝玉见她这副模样,倒笑了,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惯常的那种黏糊劲儿:
“紫鹃姑娘,我又不是外人,你让我进去,我就远远坐着,一句话也不多说,成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探了探身子,想从紫鹃身侧望进去。
紫鹃咬了咬嘴唇,左思右想,可这宝二爷素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又惯会跟丫鬟们磨缠。
若她死拦着,只怕他更要闹出动静来。
于是只好嘱咐道:“那二爷进去了,千万莫要失礼。里头那位客人……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宝玉只当她是怕自己唐突了客人,笑道:“我最是尊爱女子的,如何会失礼?且放心罢。”
他说着拍了拍紫鹃的肩头。他哪里听得出紫鹃那话里的“不寻常”是实打实的警告。
紫鹃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宝玉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掀帘子进去。
他原想笑着唤一声“林妹妹”,可那声音还没出口,目光先落在了屋里的光景上。
里间窗下摆着一张黄花梨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着,下了约莫二三十手的样子。
两杯茶还冒着热气,茶汤在白玉盏里微微晃着,映着窗外的天光。
黛玉坐在里侧,手里拈着一粒黑子,正要落,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微微蹙了一下眉。
客位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只看得见一截绯红色绣金线的衣料。
通身的气派端凝沉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能有的。
她身旁垂手立着一个穿青灰比甲的青年女人,眉眼肃然,正冷冷地打量着他。
宝玉的脚步一时站住。
他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挑开了那道半垂的珠帘。
他便看清楚了里面的人物,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子弟,如何认不得那衣着、那气派?
那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铜锣在耳边敲了一记。
方才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头登时散了干净,脚下的青砖都像是变成了棉花。
长乐公主手里拈着一粒白子,正凝神看着棋盘,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她将那粒白子在指间转了一转,才落到棋盘上去,动作从容得很。
可她身旁站着的那个女官已经怒不可遏了,柳眉拧到了一处去,怒斥道:“放肆!殿下当面,竟敢如此失礼,还不跪下!”
宝玉这才如梦初醒,腿上一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发紧道:“草民贾宝玉,见过公主殿下。”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脊背绷得紧紧的,只觉得那女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后脖颈上。
长乐公主将手里的棋子慢慢放回棋罐里,又不急不慌地整了整袖口,语气淡淡的问:“贾宝玉?是哪个?”
那女官躬身道:“回殿下,这位便是当日北静王当众称赞过的龙驹凤雏,荣国府贾政的次子。
前些日子贤德妃在宫里还提起过,说家中这个弟弟最是聪明伶俐的。”
女官说着,嘴角往下压了压,话里那点讥诮明明白白的。
黛玉见这般情节,如何不知道长乐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便不动声色地又沏了一盏茶。
将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低声道:“长乐,茶凉了。这是新沏的,你尝尝。”
她倒也不是想替贾宝玉说些什么话,只是到底在自己的地盘,万一长乐一时气恼在这里见了红,终究是晦气的。
长乐公主“哦”了一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那茶汤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又开口道:
“原是贤德妃的弟弟么?可本宫倒不记得听过这号人,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罢。”
她看了黛玉一眼,将手中的茶喝了一半才放下。
又对一旁的香菱摆了摆手示意,香菱一怔,又见黛玉点了头,于是轻手轻脚走过去收拾棋盘,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罐。
在这时间里,长乐公主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轻声道:“本宫方才听着院子里,像是有人喊了一嗓子姐姐妹妹罢?
本宫怎的不知道,本宫竟成了谁的姐姐妹妹?贾龙驹不妨说说,本宫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