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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培训(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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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转过身,微笑道:“万历五年,御史刘孟云在安阳发现了甲骨文,天下文苑为之骚动也有十来年了——在座好多人是不是也有收藏?我画的这个字,公认乃甲骨文‘儒’之本字,所谓‘儒’者,便是祭祀之前,需要沐浴斋戒的执事。”

“诸位,大家过年祭祖,这执事是做什么的?定仪节、辨亲疏,这没有疑义吧?”

“久而久之,祭祀之仪演化为礼,由礼而定尊卑,而后乃生‘孝’之义,君臣父子之理由此而起——这便是儒的由来,可对?”

“自周公制礼,世间方有此辈,由上古掌祭执事演化而为儒,并非孔圣凭空创儒!”

教室外的寒风仍在呼啸,吹起屋顶未融的雪粒,在空中胡乱飞舞。教室里鸦雀无声,学员们个个悚然,大气不敢喘一口。

李贽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扳起手指头道:“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此乃历朝鸿儒皆知之理,尔等怎会不知?”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这段《汉志》文字,你们都读过罢?”

“孔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论语》所载,尔等不曾熟读?”

“本源昭然,举目可见。奈何世人死守后世诸家之训诂解说,反倒将周公制礼之本意、孔圣述而不作之真意,弃如敝履?!”

李贽拿起粉笔,轻叩黑板上甲骨“需”字,神色稍霁,微笑道:“今日你们幸而遇老夫,且看我剖此千年尘翳,先与诸君辨明:周公制礼,本源何在!”

“上古之世,民无典则,族无伦次,人神相淆,亲疏莫辨。其时未有儒生,唯有此辈沐浴斋戒、掌祭相礼之执事。洁其身,司宗庙之仪,辨宗族之亲疏,定长幼之次序,以实实在在之仪节,收涣散之族众,镇纷扰之生民。此便是儒之根柢,礼法肇始之原!”

“逮周公摄政,天下初定,祸乱甫息。前代旧俗,已不足以驾驭新造邦国。旧族盘结,疆土初并,生民流离。周公睹世道崩离,乃损益上古祭仪、因时改制,制礼作乐!周公之制礼,岂是泥古不变?乃是取先王治世之本意,删其不合当世者,增其可救时弊者,为新生之天下,立合乎时势之轨则!”

李贽讲到酣处,逸兴横飞,手臂在空中比划,猛地向下一击,声转雄劲:“周公之礼,本源绝非悬空心性之论!脱胎于宗庙荐享之仪,植根于宗族群居之人情。何谓礼?因时立制,使尊卑有等,各守其分,乃是安顿黎庶、维系邦家之实制。礼在庙堂,在闾巷,在日用伦常,可见、可行、可经世。礼者,活法也,非朽纸也。世变,则礼亦当损益!”

“周公未尝教人闭门兀坐,反观一心。制礼,使天下有所循;作乐,使万民之情有所节。礼为外在之轨度、邦国之典章;仁,藏于礼文践履之中,体恤生民、安定四海之道。此便是周礼之本,质实不华,切于人事!”

一众学员初听此振聋发聩之言,一个个由惊悚转为激动;有自幼浸淫理学者,此时也蹙眉沉思,心神动摇。

讲完周公,李贽略作停顿,留些余暇,让众人咀嚼其言之真意,随即再次慨然论道:“再论夫子所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后之陋儒,死守此八字,谓孔子终身但传先王旧学,一切当法先王而循古不变,唯教人向内涵养德性。此说何其悖谬,直是曲解圣言!”

飒然一笑,辞锋锐不可当:“何谓述?周室东迁,礼崩乐坏!周公当年所立之法,本为西周初定天下而设,时至春秋,世局大变,旧制早已彻底崩解,旧法窒碍难行。诸侯力征,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君臣相僭,骨肉相残,乱臣贼子蜂起而刻虐生民。孔子生于衰周,其所‘述’不再拘于残文片简,乃是述先王‘因时济民’之本意!”

“夫子删《诗》和笔削《春秋》,这事儿你们都知道吧!所谓裁择旧文,取其安民济世之心,删去过时陈迹。此一‘述’字之中,已寓变革损益之功!”

“何为不作?诸君细听!孔子之‘不作’,绝非谓天下不可创制更张。更不是凭空杜撰无根虚理,立一套脱离民生之新说。其所守者,先王济民之宗旨;所不作者,乃不留文字而留真意者也!”

说到此处,李贽意气愈振,声震屋宇:“然观后世之学!汉儒章句繁芜,宋儒心性幽渺!”

“汉儒拘六经于训诂笺注,死守故纸,将活的治世礼法,化为简册上死文;宋儒更舍本而逐末,置周公损益之礼、孔子救时之学于不顾,拈一‘天理’,造出‘内圣外王’一套虚说!”

“彼等教人先诚意正心,而后齐家治国平天下。道是只要君臣黎庶心性纯良,天下自然安定。殊不知世间矛盾丛生,田土不均、赋役失衡,历朝积弊循环往复。腐儒不能于实务之中消弭积弊,于生民日用之中调和世患,妄想独坐书斋澄心,便可消弭天下之患,又有何面目称一个儒字!”

“周公当年制礼乐,为周室求长治久安;孔子述古,意在救春秋之衰颓。今日吾辈所言‘复古’,非泥古死守周礼条文,乃复先王‘随时损益、以利生民’之本旨耳!复周公因时改制之实功,复孔子救时损益之素心!”

“儒,非独修心之学,乃是践事改制之学!非玄悟之谈,乃是安民应变之实!世间万事因时而变,法无恒而不革。能因时更化,于生民日用、邦国兴作之中消弭积弊,能知行合一者——方是复古真儒!”

一番议论发完,李贽拿起桌上茶杯,喝水润润喉咙嘴唇。见众生呆呆的望着他,他微笑道:“老夫乃心学弟子,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今日所言,夹着阳明先生的私货?!”

“呵呵,此论乃老夫与当今圣上多年笔谈,剖析实践、矛盾、运动等义理本源,才有一得之愚。咱们这门课,还要上三个月,待老夫慢慢的调教你们。”

“今天先留一个课后题,既然咱们复古真儒讲礼法要与时俱进,那么‘君臣父子’之义理能不能因势而变,因时而变?回去思考,交一篇不超过八百字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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