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坏了地的记忆被取走太多它忘了河道在哪了(2/2)
“山洪来了!”
我扯着嗓子往外面喊,全村的人都被惊醒了,拖家带口往后山上跑。可奇怪的是,往年山洪都是顺着河道走,这次的水像长了眼睛,专门往平地上淌,没半个钟头就漫过了村头的晒谷场,眼瞅着就要灌进村子。我爹站在山头上,突然一拍大腿:“坏了!地的记忆被取走太多,它忘了河道在哪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陈墨言写在窖壁上的话瞬间冒了出来:“地的记忆被抽走多了,它自己也会忘事,忘了自己是地,就该把埋在它怀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陈埂叔突然指着
被水淹了的麦田表层,泥土正一块一块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不是活物,是密密麻麻的东西:锈得只剩半边的犁、烂了一半的竹筐、碎成几瓣的陶碗、小孩穿的虎头鞋、还有一坛一坛封着的铜钱,甚至还有好几个发黑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明朝嘉靖年间的墓碑字——这些东西,全是几百年来村里人埋在土里、掉在地里、葬在田埂边的玩意儿,此刻全都被浑水翻出来,浮在水面上,随着浪头打转转。
地它忘了怎么吞东西了。它存了几百年的记忆被我们抽走了大半,它记不得哪些东西该留在自己怀里,哪些根该抓住,哪些水该放走,它慌了,只能把所有沉在它身子里的东西,全都往外吐。水越涨越高,脚底下的山坡居然也开始松动,我低头一看,坡上的土块正顺着水流往下滑,土里露出来几根腐烂的骨头——那是我太爷爷当年葬在这里的坟,现在也被地吐出来了。
村里的人全傻了,坐在泥地上哭。村支书脸白得像纸,揪着自己的头发骂:“我干了什么啊……我为了点庄稼,把咱们家的地给弄糊涂了啊……”
这时候我爹突然冲我喊:“阿砚!去把那个陶钵拿出来!咱们得把取走的记忆,还给地!”
我疯了一样往家跑,那个陶钵就放在我家堂屋的供桌上,我抱着它往山洪边冲,《土忆录》里写过,取出来的土忆,用人的念想养着,就能还回去。你得把你记得的、关于这片地的所有事,都对着陶钵说出来,你的记忆混着那些取出来的清露,一起渗进土里,地就能把它的记忆找回来。
我第一个跪下来,把陶钵放在水边,开口说:“我记得我七岁那年,在这块地里挖红薯,挖出来个足足三斤重的红瓤薯,我娘给我蒸了,甜得我连皮都啃干净了。”
我爹挨着我跪下来:“我记得当年大旱,我十几岁,跟着你爷爷在地里浇地,我们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在田埂边上发现个小泉眼,救了半亩麦子。”
陈埂叔也蹲下来,嘴里念念有词:“我记得我家老黄狗当年在地里丢了,我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它趴在麦草堆里生崽,下了六个小崽子,全是黄的,跟小毛球似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跪在泥水里,面对着这片生养了自己几辈子的土地,张嘴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记忆:谁家的娃在田埂上摔过跤,谁家的老人在地里给孩子讲过故事,哪块地种过最香的西瓜,哪条沟里摸过最肥的鲫鱼……几千几万个细碎的、温热的记忆从人的嘴里飘出来,钻进陶钵里,那些本来空空的陶钵,慢慢渗出来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水面上。
神奇的事发生了,本来还在往上涨的山洪,居然一点点退了,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旧陶片、烂犁头,一个接一个慢慢沉回了土里,刚才还松动的山坡,重新变得坚实,风一吹,空气里飘回了熟悉的土腥味,像一个慌了神的老人,终于被子女劝住了情绪,慢慢安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水全退了,田里的青苗居然还立着,一点都没被冲坏。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刚才还软乎乎的泥,现在又恢复了往常的结实,我伸手摸了摸,指缝里沾着点湿土,好像有个很温厚的东西,用它的力气,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后来我们把那个引忆钵重新放回了地窖里,用石板封死,族里所有的人都在窖边磕了头,立了规矩:后世子孙,哪怕再遇着天大的灾,也绝不再随便抽取土的记忆。我们把陈墨言刻在壁上的字拓了下来,存到了村史馆里,每次有外人来,我们都要跟人说:土地从来都不是死的,它记着你给它的每一份力,也存着你对它的每一份念想。你不能只想着从它怀里掏东西,你得把你的念想留在里面,它才能好好抱着你,世世代代养着你。
今年秋收的时候,我们村的谷子收得比哪年都旺。我蹲在地头捆稻子,老黄狗又跑过来,叼着个东西往我手里塞,是半块十几年前我丢的玻璃弹珠,擦得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店里拿出来的。我抬头往远处看,风刮过稻田,涌起一层金色的浪,我好像听见脚底下的土地,轻轻哼着首老辈人传下来的秧歌,声音温温的,裹着几百年来所有在这块土里活过的人的故事,慢慢往远处飘。
原来最好的记忆从来不用从土里取,你站在这片地上,你自己,就已经是土地最珍贵的一段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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