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回头望青甸村的老槐树站在田埂边上大片荷塘开得轰轰烈烈(1/2)
##一、槐根下的陶片
清明后的雨把青甸村的土路泡成了深褐色的浆,林野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村支书老周身后,胶鞋陷进泥里时,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有硬邦邦的东西硌着鞋底。他是省文物局派来的田野调查员,半个月前接到线索,说青甸村最近翻修晒场时,刨出了好几件带着纹路的旧陶片。
“林同志你小心,这路邪性得很,”老周攥着一把捆好的艾草,裤腿上溅满了泥点,“村里老人说,这土是‘记事儿’的,你踩上去哪一步重了,指不定就踩出哪辈子的旧东西来。”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他做这行七年,见过太多关于土地有记忆的传闻,大多是乡民的附会。直到他走到老晒场旁边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泥里半露的一片灰陶,指腹突然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疼。是潮冷的风裹着麦香扑过来,耳边嗡嗡的全是人声,粗粝的、带着汗味的吆喝声撞在耳膜上:“都抓紧点!最后两袋麦种埋进窖里,等北边的队伍过来就能用上!”
林野猛地回神,雨丝落在他眼睫毛上,眼前还是泡在雨里的老槐树,老周正举着伞往他这边凑:“咋了?这陶片有啥不对劲?”
“没什么,”林野把那片陶片抠出来,陶沿上有一道很旧的裂痕,像被什么硬物砸过,“老周哥,你们村最近几十年,有没有人见过这槐树下藏过东西?”
老周挠了挠头,艾草的清苦味混着泥味散开来:“要说藏东西……我爹还小的时候,听村头陈阿公说过,1947年这儿藏过一批给游击队的粮,后来鬼子扫荡,村里八个小伙子把粮守下来了,人却一个都没回来。打那之后,每逢下雨天,有人走这树下过,总觉得脚底下踩着好多脚印,深的浅的,像有一群人围着树转。”
林野的指尖摩挲着陶片上的绳纹,那纹路缝隙里还卡着一点没被雨水冲掉的炭黑。他没告诉老周,刚才那一秒的恍惚里,他好像看见有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左手上缺了半根小拇指,正把手里的陶瓮往槐根的洞里塞,指节上全是被槐刺刮出来的血口子。
接下来的三天,林野在晒场周围勘探。他没有大规模开挖,只是拿着金属探测器慢慢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在鞋底沾起深浅不一的泥块。怪事越来越多: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总看见泥地里有半只解放鞋的印子,尺码是42码,鞋尖磨破了一个洞,他走过去,那印子就跟着往前挪两米;夜里住在村部的老屋里,窗台上会莫名其妙出现半把带着泥的野酸枣,咬开,酸得人牙根发颤,是几十年前山里才有的老品种。
第四天正午,太阳把路面晒得半干,林野在离老槐树三百米的田埂边,脚底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伸手撑地的时候,直接按进了一个被太阳晒得裂开的泥坑边缘。碎土簌簌往下掉,他看见泥坑底下露出来半块锈得发褐的怀表,表壳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
就在他指尖碰到怀表的瞬间,所有感官突然被潮水般的喧闹淹没了——
不再是青甸村的春日光景。炮声震得脚下的土地发抖,黑烟把天全染成了灰的,他就站在这条田埂上,身旁那个缺了半根小拇指的年轻人正把怀里的布包塞给一个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他半边肩膀全被血浸透了,牙齿咬着崩出来的碎布沫:“同志你快走!我们把鬼子引去东边沟里,粮藏的地方,村西口老槐,第三道根往下挖三尺……”
话音没落,远处的枪响就近了。年轻人转身往东边跑,踩在软泥上的脚印深深陷下去,每一步都渗着血,另七个穿粗布衫的青年从田埂后面钻出来,跟着他一起跑,八双脚印在泥地里串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尽头,是轰隆一声的手榴弹响,黄土溅起来,把所有脚印盖在了底下。
林野猛地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得湿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枚怀表正安安稳稳躺在他掌心里,指针停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表盘玻璃上有一道很清晰的弹痕。
“小林!你咋坐地上了?”老周拎着饭盒跑过来,看见那怀表,脸一下子白了,“这是李庆的怀表!当年他是村里识字最多的,他爹当年从城里给他带的,他跟着八个小伙子去引鬼子,再也没回来,我们找了多少遍,连怀表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野抬眼看他:“他们的尸骨,后来没找到?”
“只在东边沟里找着半只带血的鞋,”老周的声音哑了,往远处的山望,“村里人每年清明都往那撒纸钱,总觉得他们还在这地里走着,脚印没被雨冲没。”
##二、田埂上的粮香
勘探队的五个队员三天后就扎进了青甸村。他们没有先挖那八个青年的遗骸,林野总觉得,刚才踩过的每一步泥里,藏着的不止这一段往事。他让人沿着田埂那些若隐若现的旧脚印往前探,第五天下午,在离东边沟口不到一里的地方,探铲往下打了三米,突然触到了腐坏的木板。
是个半地穴式的老仓窖。清理开积土,一坛一坛用陶罐封着的麦种露出来,陶瓮的封口布都已经炭化了,种子倒出来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麦香,金黄金黄的,七十年的时光没把它们全蚀成灰。
队里的老教授蹲在窖边,眼镜滑到鼻尖上,半天没说出话:“1947年冀中游击区的战备粮藏点,史料里只提过一句‘青甸一带’,找了快四十年,居然在这儿。”
那天晚上,队员们在晒场边点了篝火,村里的老人都凑过来坐。有个八十七岁的陈婆婆,眼睛全瞎了,听见说挖出了当年的粮,抖着手要摸那麦种。林野把一捧麦种放在她掌心里,老太婆的眼泪唰地就砸下来,滚在手背上,又滴进泥里。
“我那年十六,是李庆的童养媳,”陈婆婆的声音飘在火星子上面,风一吹就颤,“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塞给我半块红薯,说等队伍过来了,等麦收了,就回来跟我成亲。我在这田埂上等他,等啊等,每年麦种下去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泥里有他的脚印,他左脚的鞋尖有个洞,是前一年冬天上山砍柴被荆棘扎的,我给他补了三回补丁。”
林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这些天走在田埂上,总看见那只鞋尖带洞的脚印,原来不是幻觉。那天夜里他独自留着守勘探现场,没回村部睡觉。后半夜下了小雨,他撑着伞沿着田埂走,胶鞋踩在湿润的泥里,忽然就看见前面的泥地上,一串脚印清晰地往前延伸,从槐树下,一直连到仓窖边,再绕到东边沟口,整整八串脚印,大小不一,深浅错落,就像八个人正排着队,慢悠悠地在雨里走。
他跟着脚印走,鞋底沾的泥越来越厚,走到沟口那片开着二月兰的坡地时,他的脚忽然陷进一处软泥里,弯腰拨开上面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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