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黄泥岭的血指印(1/2)
黄泥岭的土是沾脚的。
林深踩着没过脚踝的黄黏土往岭上走时,雨丝正把半个浙西山区泡成半透明的蜡黄。裤腿上的泥已经结了硬壳,像箍了层生锈的铁,他手里的测绘图边缘洇成了纸浆,唯独图上用红笔圈着的“老汪家宅基”六个字还刺得晃眼。作为县文旅局派来做古村遗址复勘的技术员,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清代聚落调查,直到局里退休的老档案员昨天偷偷把那本封皮发脆的旧卷宗塞给他时,指尖的凉意顺着卷宗纸页钻进骨头里:“小林,去黄泥岭别只挖陶片,有些事埋在土里六十年了,该晒透气了。”
卷宗的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1963年,案由一栏只歪歪扭扭涂了五个字:黄泥岭疑案。
岭上的荒草比人还高,齐膝的茅针划得林深手背起了一道红痕。拨开最后一丛堵路的苦竹时,他愣在原地——荒草中间居然空出半亩地,断墙残垣整整齐齐敞在雨里,青石板铺的天井里积着一汪浑黄的水,水面浮着几片泡烂的樟树叶。最打眼的是正屋台阶旁立着的半块青石碑,碑上没字,碑身靠近地面的地方,深深嵌着个暗红色的印子,形状瘦长蜷曲,像根用力抠进石头里的手指。
林深掏出手机想拍,屏幕上却跳不出信号。他把测绘包往石阶上一放,蹲下来摸那道印子,指腹刚碰到石面,黏湿的黄泥土里忽然蹭到个硬东西。是个生了绿锈的铜戒指,戒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汪”字,戒指环的内侧,居然还刻着个极小的兰花图案。
“你碰它干啥!”
身后突然炸出来的声音惊得林深一缩手。他回头,看见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头扛着锄头站在荒草边,脸皱得像坡地上晒裂的山核桃皮,左眼是片浑浊的白翳,右边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深手里的戒指。老头脚边放着个竹篮,篮里装着黄纸和香烛,明显是来上坟的。
“大爷,我是县文旅局的,来做遗址调查。”林深把证件递过去,老头扫都不扫,锄头往地上一顿,黄黏土溅起来半尺高:“什么局来也不能动老汪家的东西!这岭上的土吃过人,六十年前的骨头还没烂透呢!”
老头叫陈守义,今年七十八,是黄泥岭最后一个没搬下山的老住户。林深死缠烂打跟着他转到岭脚的土坯房里,递了根烟,又把那本旧卷宗摊在桌上的时候,老头捏着烟卷的手突然就抖了。烟末从指缝里漏出来,撒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这案子不是早结了吗?说汪老拐杀了他媳妇桂花,自己跳后山塘死了,还翻它干啥?”
卷宗里的记录林深昨天翻了三遍:1963年秋,黄泥岭的生产队长汪成贵失踪了三天,村民在他家堂屋的地上发现了血,还有半个带泥的女人脚印。大伙搜山搜了一天,最后在汪家屋后的山塘里捞上来两具尸体,女的是汪成贵的媳妇李桂花,男的就是汪成贵。当时的结论是汪成贵因琐事杀妻,畏罪自杀,案子不到半个月就销了。
“可我刚才在老汪家碑上看见的指印,是五个指头连在一起的,不像一个人的。”林深故意扯了个谎,他想试试老头的反应。
陈守义的脸瞬间就白了,嘴里的烟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在桌沿上:“五个指头……不对啊,桂花死的那天,在堂屋泥地上抠的是六个印子啊……”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山风把雾撕开了个口子。陈守义领着林深往老汪家的后坡走,草叶上的露水把他俩的裤腿淋得精湿。老头的脚步越来越沉,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像叹粗气:“六十年前我才十八,是汪成贵队里的记分员。桂花是春天嫁过来的,外地女人,娘家在安徽,会绣兰花,衣服口袋上、鞋帮上,全是她绣的小兰花。汪成贵那时候是生产队长,能干,人也仗义,就是脾气轴,村里谁借他半袋稻谷,他从来不好意思去要。大伙都纳闷,这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出了杀身的祸事?”
“出事前半个月,岭上来了个货郎,挑着糖和针线,在汪家门口转了三天。”陈守义的声音压得低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桂花的远房表哥,叫张阿四。他说桂花她娘生重病了,要接她回安徽去看看。可那时候正是双抢,汪成贵队里的活忙得脚不沾地,就跟桂花商量,等收完晚稻再陪她回去。桂花也答应了,谁知道没过三天,汪成贵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班也不上了,把自己关在家里,门都不出。”
陈守义说他那天晚上去给汪成贵送工分簿,推开门就闻见满屋子的酒气。汪成贵坐在堂屋地上,手里攥着半张揉烂的纸,脸肿得像被人打过,看见他来,张嘴就掉眼泪:“守义,我对不住桂花,我不是人。”他还没敢问,汪成贵就把他推出门,闩上了木门。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喊着说汪家出事了,堂屋地上全是血,人不见了。
“大伙找着汪成贵的时候,他浮在山塘的水面上,怀里紧紧抱着桂花。”陈守义的声音抖得厉害,“我那时候凑过去看,就看见桂花的手指在塘边的烂泥里抠了六个深深的印子,她左手多一根指头,六指,全村人都知道。可后来县里来的人录口供,村长突然跟大伙说,没看见啥六指印,就说汪成贵杀了人自己跳塘了。我那时候年轻,不敢顶嘴,就看着他们把两具尸体埋在了后坡的樟树下,连棺材都是用薄板钉的。”
他俩说话间就到了后坡,一棵两人抱的大樟树遮着半亩地,树底下果然有两个塌了大半的土坟包。林深蹲下来扒开坟前的落叶,忽然看见草棵子里埋着个锈得发黑的铁盒子。他把盒子抠出来,盒盖一掀开,陈守义嗷的一声就瘫在地上——里面装着半只绣着蓝兰花的布鞋,几块没化的水果糖,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纸上是汪成贵的笔迹,字歪歪扭扭的,沾着暗褐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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