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所得税 4)(1/2)
鎏金铜炉里燃着沉水香,轻烟如缕袅袅绕上盘龙藻井,将勤政殿内的光影烘得格外沉敛。皇帝重新落座,指尖轻搭在龙椅扶手上,目光落在阶下端坐的那道青影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贞瑾,所得税这个事,回去后你整理个详尽的折子,条目要清,利弊要明,明日早朝呈上来。”
时茜闻言,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时眸中带着明显的错愕,愣了两三秒才回禀,声音清亮却字字稳妥:“圣上容禀。微臣贞瑾,以女子之身临时署理礼部尚书一职,此番任命传出,朝中本就已有不少私下议论,皆称女子任六部堂官前所未有,于祖制不合。”
时茜顿了顿,抬眼望向龙椅上的人影,语气更添几分郑重:“如今提及的所得税,终究属于赋税类目,而我朝自开国起,赋税诸事便铁定归户部执掌,轮章法、轮权限,都与礼部无涉。
臣一个礼部尚书,贸然插手指户部的事,一来坏了百年来的部院规制,落人口实;二来也容易让户部官员难堪,徒增不必要的龃龉,实在于理不合。”
皇帝听着时茜这番有条有理的推脱,却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龙袍袖口绣着的五爪金龙随动作晃出一角凌厉的金纹,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不耐:“户部那帮人,清一色都是榆木脑袋雕出来的!你指望他们能琢磨出半点新鲜法子?便是朕把现成的好主意掰碎了、揉烂了递到他们跟前,让他们拟个行文条例出来,要么是憋三五天写不出一个字,要么写出来的东西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等他们自己回头看,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糊涂账。”
“不是吧?不是吧?”时茜下意识便接了话,话一出口才觉在朝堂上失了谨慎,又赶紧敛了敛神色,可眼里的惊诧压都压不住,“写出来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懂?圣上这话,难不成户部上下,就没一个能挑得出来的聪明人?”
时茜往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不解:“圣上可别忘了,户部是六部之中执掌国计民生的要害,是我西周的钱袋子、粮袋子,天下的租庸调、盐铁税、户籍仓储全攥在他们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要紧地方,怎么能全是愚钝之辈?难不成……难不成那里的官员都是靠门路关系补的缺,个个都是胸无点墨的草包?”
“胡说!”皇帝当即打断时茜的揣测,眉头微蹙却并无怒意,只摆着手否认,“户部的官员,哪能个个都是草包?能进户部的,清一色都是历届科举里熬出头的进士,哪一个不是凭着真才实学闯过殿试、得了名次的学子?”
皇帝说着,语气里的无奈更重了些,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你让他们写八股时文,和古人对对子,或是作几首吟风弄月的诗词,个个都能提笔就来,半点难不住他们。可一旦跳出这些老祖宗定死的框框,要他们琢磨点新花样、想些能补上国库亏空的新法子,一个个立刻就傻了眼。”
“这帮人,守成或许尚可,却偏偏只会墨守成规,遇事第一反应不是‘行不行’,而是‘祖制有没有’,从头到尾就没敢想过还能有别的路子。”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语气里带着点深意,“不然,朕执掌国政这些年,国库怎么会一年比一年亏空?若真有能干的能想出好主意的人,朕何至于要让你一个礼部的,来办户部的事?”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似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引导:“何况,所得税这个主意,从构想到雏形,全是贞瑾你一手琢磨出来的。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比你更清楚这里面的关窍,更明白该怎么一步步稳妥施行?”
皇帝顿了顿,见时茜垂眸静听,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话里的利害说得愈发直白:“再退一万步说,倘若这所得税的具体施行细则,转而交给旁人去草拟规整,再由那个人递上折子奏报,到时候这一桩实打实的泼天功劳,可就半分都落不到你这个礼部尚书头上了。旁人只会记得是谁把这事办成了,谁又会记得最初的点子出自谁手?”
时茜听着这话,却只是温婉地笑了笑,眉眼间没半分对那功劳的贪恋,只轻声道:“圣上,瞧您说的,贞瑾有没有功劳,本就没什么要紧的。”
时茜微微抬眼,目光坦然地望着御座上的君王,语气平静却坚定:“毕竟圣上恩典,早已将我册封为一品郡主贞瑾伯爵。我一个女子,能走到一品郡主伯爵的位置,这已经是异姓臣女里顶了天的尊荣了,说到头,也是封无可封的。既如此,这功劳我要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说着,时茜竟忍不住带了点浅浅的笑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反问:“难不成,就凭这些功劳,圣上你还能封我一个王爷来当当?”
皇帝被她这一问,倒一时噎了下,心底暗道:封王爷自然是绝无可能的,本就没有女子封王的先例。可……皇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时茜身上,心思却转得飞快:封王爷不成,却可以封太子妃,或是位格远超常规的超一品王妃。待将来新皇登基,她若能坐稳太子妃之位,那便是皇后了。
想到此处,皇帝神色渐渐敛去了方才的缓和,变得庄重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时茜的眼睛问道:“贞瑾,你方才说的是真心话?当真要把这份天大的功劳,拱手让给旁人?”
时茜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回圣上,自然是真心话。贞瑾对天发誓,这话百分之百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言。”
时茜微微前倾了些身体,语气恳切,将其中的利弊剖解得明明白白:“圣上深知,贞瑾乃是礼部官员,职分在礼制、祭祀、贡举诸事之上。这所得税说到底是户部管辖的钱粮要务,我若贸然插手中枢财政,便是公然逾越了本职的边界。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盯着旁人错处的耳目,这般越界之举,必然会招来无数明枪暗箭的麻烦。从长远的安稳日子来看,这对我,对朝中本就微妙的格局,都没有半分好处。”
皇帝听时茜说完这番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御案,垂下的眼眸掩去了眸中流转的思绪,就那样静坐沉思了约莫三五分钟,殿内只有鎏金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连大殿内站着的内侍都不敢轻易出声惊扰。
待再抬眼时,皇帝看向时茜的神色已带着几分斟酌后的平缓,开口的语气像是在商议,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贞瑾,你既然不在意这些浮于表面的功劳,那所得税新政若能顺利推进,这首功……
你若无心领受,那朕有意把这份推行政令的功劳,转封给英王,或是辰王,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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