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爱与怨(2/2)
他把她的画像收在最私密的寝殿暗室内,挂满只有自己能看得见的角落;他在凤凰花开得最盛的日子里,独自在花林里待上一整日,从清晨坐到日暮,看花瓣落满衣襟,看夕阳把花影拉长;他可以在每年她消失的那一天,以祭奠天地为名,独自登上辰荣山英烈祠,带一壶她爱喝的桂花酿,对着虚空敬一杯,自己慢慢喝完。
他依旧勤政,依旧爱民,依旧把这片她舍命护下的山河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在他心里,永远留着一处最柔软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人,笑起来眉眼弯弯,会踮脚拍他的肩,会在他最疲惫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会在他最孤独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却让他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他守着这盛世,也守着她。直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天,直到他合上双眼的那一刻,他都会在心里,好好地、认真地、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可他依旧期待着,期待着有朝一日,那琥珀能裂开一道缝,从中走出一个人来,站在凤凰花树下,笑着朝他招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唤他一声——
“小玱玹。”
暮色漫过辰荣山殿宇的琉璃脊,鎏金瓦当反射出落日最后一缕余辉,铺成满地碎金。玱玹步下阶前,玄色帝袍衣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嫩草,一路行至紫金宫前。
殿门半掩,内侍躬身掀帘入内通报,殿内一道温软的女声即刻迎出来。辰荣馨悦牵着三岁的伯谌立在殿中央,垂首正替幼子掖好被角蹭皱的锦缎领口,指尖将幼童鬓边散下的胎发轻轻拢至冠下,鬓侧点翠步摇晃动出细碎流光。
她抬眼望到玱玹的身影,笑意漫过眼角,柔声道:“阿谌攥着我的衣角盼了大半日,说想父王了。”
伯谌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瞳亮如清星,望见玱玹便挣开母亲的手扑过去。玱玹俯身,掌心覆在幼童软绒绒的头顶轻轻揉过,素来在朝堂上冷峭的眉眼漾开一层温润的笑意。
馨悦见状,腰肢款摆行至二人身侧,指尖理了理玱玹腰间垂落的玉绶,话音里藏不住得意:“阿谌近日启蒙认字,短短半月便能识得百字,太傅前日夸他心智远超同龄孩童。”
玱玹目光落在幼子红扑扑的脸颊上,语气平缓:“他年纪尚幼,正是该跑着闹着摸鱼爬树的年纪,不必急着把课业压上去。”
馨悦顺着他的话音接下去,指尖轻轻拍了拍伯谌的肩,眼波流转间藏着试探:“阿谌前几日还攥着我的手说,日后要像父王这般,做天下人都敬的共主。”她话落时抬眼瞟向玱玹的神色,指尖暗里紧了紧幼子的衣袖,明着是教儿子立大志,实则半分掩不住邀宠的心思,只盼着这两句话能勾得他留夜,顺便提点日后储位的一二安排。
玱玹眼底波澜不惊,早已将她这点小心思看得通透。他指尖刮了刮伯谌的小鼻尖,转头对馨悦道:“今日余下的政务不多,我处理完便来你殿里用晚膳。”
馨悦悬着的心即刻落定,面上笑意盛了几分,抬手示意侍女奉上早已温好的蜜水。
伯谌攥着玱玹的食指晃了晃,抬着水汪汪的眼问:“父王,小夭姑姑什么时候来辰荣山?”
玱玹低眸看向幼子,声音放得更柔:“阿谌是想姑姑了?”
伯谌重重点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上次姑姑来,在太祖父的院里陪我讲故事,讲如今大荒里百姓家都有白米饭吃,路边的小娃都能进学堂认字。”他说着偷瞄了一眼馨悦,见母亲神色和缓,才敢小声开口:“我想跟着姑姑一起出宫,去街上的医馆看看,想知道姑姑是怎么给百姓治病的。”
馨悦的笑瞬间僵在唇角,想也不想便开口阻拦:“小夭姑姑掌着全大荒的医馆事务,每日要诊的百姓排满三条街,哪有空闲带你闲逛。你如今只需好好习字练武,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是。”她话音未落,又立刻转得温软圆融,伸手捋了捋伯谌背后的衣料:“等过几日得空,我带你去拜见你舅舅,再登门去青丘拜访你小夭姑姑和璟姑父,多学些处世道理。”
玱玹的目光淡下来,他太清楚馨悦心底的念头,素来瞧不上小夭放下帝姬之尊,蹲在街边给普通百姓诊脉的行事,觉得此举失了身份体面。
可她偏生要摆出慈母姿态,借着带儿子走访亲族的由头,拉拢赤水氏与涂山氏两大势力,为伯谌铺路。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对“选贤不世袭”的政令怨怼不已,私下不止一次向赤水丰隆抱怨,要兄长出面劝他收回成命。
赤水丰隆没接她的话茬,反倒私下向她交底,说这条政令必然是当年西炎大亚、玱玹、太尊、皓翎王几人早已商议妥当的布局,断断动不得。
从那日起,馨悦心底那点对朝瑶的怨怼便拧得愈发深,面上不敢露半分,背地里巴不得那位“镇守虞渊”的人物永远不要归来,扰了她替儿子谋算的路。
玱玹缓步走到殿中,指尖拂过案上镇纸的凉玉纹理。这些年馨悦在后宫摆弄的诸般算计,他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看在与赤水丰隆多年过命的情分上,她安分守己替他打理好后宫,拉拢世族稳定朝局,本就是王后该做的事。
恰在此时,馨悦见玱玹神色沉下来,心头慌乱之下口不择言,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当年是谁出的主意,定这不世袭的规矩,平白叫阿谌的路走得难了些,也就那位……”
后半句刚起了个音,馨悦便猛然惊觉失言,喉头骤然一紧,硬生生把余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玱玹抬眼看向她,眼底最后一点温润的笑意彻底敛去,玄色帝袍上散出的威压压得殿内侍女齐齐屈膝跪地,连空气都似凝固成冰。
他指尖在案上的鎏金镇纸旁轻轻叩了两下,神色波澜不惊,丝毫没有发作的模样,只淡声道:“那边还有几本紧要的军政公文等着我批完,你带着阿谌先回你的寝殿歇息去吧。”
玱玹转身便领着内侍往书房的方向去,衣袂扫过阶前的落瓣,连半分停顿都没有。馨悦僵在原地,手里牵着伯谌软乎乎的小手,直到玱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拐角,才后知后觉松了半口气。
她领着伯谌走回自己的寝殿,刚跨进门槛,便挥手示意侍女领着王子去后殿习字。
殿门刚合上,侍女兰铃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走到她身侧,馨悦一把将茶盏推回案上,指尖气得微微发颤,忍不住低声埋怨起来:“也就那人,从前日日压在我头顶,整个辰荣山上下怕她的人多过怕我这个王后,连大荒民间提起来她的名号,百姓们眼里的敬重都远胜当年皓翎王和陛下。如今她去镇守虞渊,永永远远回不来了,我竟连一句半句提她的话都要被堵回去。”
她越说怨怼越深,银牙紧咬,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愤懑此刻再也无需刻意掩饰,尽数顺着话音泄了出来:“也不知她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丑事,才落得这般下场,连自己的名姓都不配留在世间,连半分痕迹都要被天地抹得一干二净。依我看,那日破封出世的魔帝,分明就是她当年暗中放纵才放出来的!她嘴上说要镇守虞渊,实则是怕东窗事发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才借着镇守的由头躲进暗无天日的虞渊里,这辈子都不敢踏回大荒半步,连个正经名声都捞不着,这不就是她该得的报应!”
兰铃顺着她的话音忙不迭点头附和:“娘娘说的是,也就她平日里装得大义凛然,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落得个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下场,全是她自找的。娘娘往后再也不用受她半分气,等小王子长大了,娘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馨悦听了兰铃的附和,心中那股恶气稍缓,积压多年的愤懑此刻再也无需刻意掩饰,尽数顺着话音泄了出来:“我苦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再无任何女子能凌驾在我头上,偏生一道不世袭的规矩,断了阿谌往后坦坦荡荡继位的路,凭什么!她死都死了,还要把我儿子的路给堵死,我凭什么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