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后世 (三)(1/2)
翌日,辰荣山书房。
玱玹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朱笔搁下时,窗外的日头已近中天。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唇边,殿外便传来侍卫的通禀声——青丘主母皓翎玖瑶与涂山族长求见。
玱玹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扬声说了句“快请”,自己已从案后站起身来。
殿门推开,小夭穿着一身青碧色的常服走进来,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青丘主母的排场,倒像是回自己家一般随意。她身后跟着涂山璟,一袭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进门便向玱玹拱手行礼。
小夭还没来得及屈膝,便被玱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手臂。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说了多少次,在哥哥这里不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小夭顺势站直了身子,笑嘻嘻地受了这份偏宠。倒是涂山璟那一礼,玱玹坦然受了,待他直起身,才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小夭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玱玹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合上,茶香袅袅。
小夭这才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开口:“我好久没见伯谌了,这些日子在青丘总惦记着,今日特意上山来看看他。”
玱玹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眸吹了吹浮沫,唇角的笑意未减。他哪里会不明白小夭的意思——昨日馨悦在中宫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伯谌被送到太尊身边抚养的消息,恐怕昨夜就传到了青丘。小夭今日巴巴地赶上山,哪里是来看孩子的,分明是来说情的。
他从容自若地让二人坐着说话,既不接茬,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地品着茶。
涂山璟看了小夭一眼,温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默:“昨夜丰隆来青丘找我喝酒。”
玱玹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他一个人喝了整整三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涂山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喝得烂醉如泥,我让侍女扶他去客房歇下,他临走时抓着我的袖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夭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丰隆那个人,心里越是装事,嘴上越是不说。他昨夜从辰荣山下去就直奔青丘,想必是在哥哥这里碰了钉子。”
她说着,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往事:“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西炎山的事吗?”
玱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小夭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那时候舅娘刚走,你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我就蹲在你门口,隔着门缝跟你说话。我说哥哥你出来吧,我害怕。你说你也害怕,你怕一出门,就再也等不到娘回来了。”
玱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小夭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哥哥,伯谌还那么小,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夜里睡觉还要抱着奶娘的胳膊才肯闭眼。咱们都尝过那种滋味——一觉醒来,娘就不在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该让一个孩子这么早就去尝。”
她的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是在用俩人的伤疤,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求情。
玱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他放下茶盏,抬手打断小夭的话,语气淡然:“倘若馨悦背后诋毁的,是你的亲生妹妹呢?”
小夭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指尖都忘了动弹。涂山璟亦是神色一凝,显然不曾想到这层缘由。朝瑶已经离去六十余年,而在此之前,馨悦待朝瑶的态度虽谈不上打心底亲近,也从未显露过半分怨恨。怎么会……
小夭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她冷嗤一声,那声冷笑短促而锋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将她方才所有的温柔一刀斩断。
“既然生母不慈,那确实没必要养在她身边。”小夭的声音平静且冷漠,方才为伯谌说情时的那份柔软,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方才那点怜悯,倒是多余了。”
涂山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小夭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些年,涂山璟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夭是怎样过来的。她常常在梦里落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妹妹”,有时是哭着的,有时是笑着的,可醒来之后,她从不提起那些梦,也从不踏足朝瑶在辰荣山上的寝殿,甚至连朝瑶留下的旧物都不肯碰一下。
青丘的库房里锁着朝瑶当年送她的几箱子东西,钥匙被小夭收在妆奁最深处,六十多年了,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她把那份思念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去碰。可越是藏,越是疼。
小夭重新端起茶盏,神色已恢复如常,嘴角还挂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说起来,这些年我生怕碍着馨悦的眼,每次来辰荣山看外爷,都是当天来当天回,从不过夜。自从修缮完辰荣王残卷之后,更是连外爷留我用晚膳都不敢应,总是找借口溜回青丘。外爷还埋怨我与他生分了,我还不好解释,只能赔笑脸。”
她抿了口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笑话:“原来我这几十年的谨小慎微,全是受气不讨好。这就是她以前说的夹板气——两头受着,哪头都落不着好。”
小夭口中的她是谁,殿内三人都心知肚明。和所有人一样,小夭也吐不出朝瑶的名字,只能用这个含混的她字来代替。可她说起朝瑶时的语气,亲昵得仿佛朝瑶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要是她回到大荒,看到我这个姐姐过成这样,指不定要怎么骂我。”小夭放下茶盏,学着朝瑶当年的语气,板起脸来,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皓翎玖瑶,你可真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玱玹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涂山璟也弯了弯唇角。可那笑声里,多少都藏着几分苦涩。
大家都知道,她回不来了。小夭也知道。可她嘴上永远说的是“她在虞渊,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所以大家都不戳破。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是所有人共同守护的默契,也是所有人共同承受的伤口。
小夭见玱玹笑了,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了,我得带着我家孙女婿去看看外爷。他老人家一把骨头了还要带孩子,可别被那小崽子气出个好歹来。”
玱玹挥了挥手,笑骂道:“赶紧去,免得孩子把老骨头气出病,回头她回来又该骂我不孝。”
小夭笑着应了一声,挽着涂山璟的手臂往殿外走去。她的步伐轻快,背影挺直,青碧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便消失在了天光里。
玱玹坐在原处,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没有唤任何人随侍,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内空无一人。玱玹屏退所有宫人,关上门窗,走向榻后那面看似寻常的云母屏风。
指尖在繁复的蟠螭纹上极轻一按,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屏风向侧滑开,露出其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他的手指按上墙面一块不起眼的浮雕,灵光一闪,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光芒如水,静静流淌,照亮了四壁。
玱玹走下石阶,墙上,挂满了画像。他的脚步径直穿过满壁的流光,走向暗室最深处的那面墙。那里,悬着一幅被锦缎覆住的长卷。锦缎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已经很久没有掀开它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站定在长卷前,抬手握住锦缎的一角,指尖微微发颤。六十余年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锦缎滑落。
长卷在明珠清辉中缓缓显露,画幅极长,从墙面顶端一直垂到离地三尺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那是他画过的最长的一幅画,也是最后一幅。
画是从左向右展开的。这幅秘不示人的长卷,完完全全是玱玹心底最柔软的一场私藏幻梦,没有半点现实里的磋磨、克制与烽烟,每一寸笔墨都浸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甜蜜与圆满。
画是从左向右缓缓展开的,像顺着时光的软风,一步步铺出他藏了一辈子的期盼。
最左边,是一棵开得泼天泼地的凤凰树,满树艳红繁花堆得如云似霞,连风扫过枝桠,都带着浸了蜜的甜香。
树下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织暗纹王孙锦袍,衣料上绣的小凤凰纹样被描得根根分明,眉眼是王孙的清朗意气,不见半分警惕疏离。他微微歪头,正侧耳听身边的小神女说话,女孩扎着两个俏皮的总角,手里攥着半朵凤凰花,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跟他咬耳朵,侧脸上落着花瓣的绯红,嘴角翘得像沾了蜜的月牙。
这里没有双亲离世的孤苦,没有旁人怜悯疏远的目光,只有凤凰花下,两个小娃娃独属彼此的初见暖意,他的笔触软得像浸了春日的花瓣,连地上落的细碎花影都画得清清楚楚,仿佛抬手就能拾起那瓣落在她发顶的艳红。
顺着画卷往右走,凤凰树下的孩子渐渐长大。
青碧色的垂杨下立着一架紫藤秋千,她穿着水色罗裙坐在秋千板上,裙摆随着风高高扬起来,像绽开的一朵流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月白锦袍,指尖抓着秋千的索绳,慢悠悠地往前送,唇角噙着的笑意软得能淌出光。
没有深夜难眠的孤寂,没有质子身份的自苦,只有满架紫藤落香,他推着她晃了一下又一下,两人的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连廊下停着的白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他画这里的时候,笔尖蘸了最暖的金粉,把落在她发梢的紫藤花都描得泛着微光,这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西炎城日常,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身份桎梏,只有两个少年人最无忧的时光。
再往右走,漫山遍野的山花铺到了天尽头,粉的白的紫的花簇挤得热热闹闹。他穿着宝蓝色锦袍站在她身侧,指尖捏着一朵开得最艳的小野花,指尖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小心翼翼把花别在她鬓边。
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耳尖红得像浸了朱砂,侧过脸不去看他,可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漫了满脸。这里没有身份的鸿沟,没有层层枷锁,他不必往后退半步,不必克制着自己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心意,顺着那朵小花,递到了她眼前。
他特意在这处的边角,画了两只并排飞的粉蝶,绕着她鬓边的花转圈圈,把少年人怦然心动的甜,画得明明白白。
时光顺着画卷继续淌,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漫山遍野的枫红把山道铺成了暖融融的赤金色,她穿着绯色长裙站在山道中央,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眼底盛着漫天的星辰,朝着他扬起手笑。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玄色常服,脸上没有半点君王的冷硬,反而快步上前,自然而然牵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指尖扣着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绢帛传出来。
这里没有寄人篱下的质子的卑微,没有半步都不敢越界的隐忍,他不必站在几步开外遥遥相望,大大方方握住了她递来的手,连风都裹着甜意。
特意在两人相握的指尖,晕开了一点暖融融的淡金,把那份双向奔赴的妥帖,画得细腻入微。
画面越来越长,她的身影越来越多。
她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他在帘后默默注视;她在宴席上举杯畅饮,他在主位上遥遥相望;她在花园里与他并肩而行,他余光里全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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