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后世 (三)(2/2)
她穿着皎白的舞衣,赤足踩着满地月华,正随着风旋身起舞,衣袂像云一样飘起来。他不再是站在帘后遥遥看她的帝王,也不是派暗卫藏在暗处护她的旁观者,他就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的暖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这里没有漫天烽火,没有不得不披的战甲,没有要操心的万民和江山,只有山巅的风,满天的星,和他陪着她肆意起舞的温柔。
每一笔,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她。
每一笔,都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画面最右端,色彩在这里变得格外秾丽,笔触变得格外细腻,仿佛画画的人将毕生所有的温柔与渴望,都倾注在了这一小段画卷之上。
画中,她穿着嫁衣。
不是公主的嫁衣,不是帝姬的嫁衣,而是辰荣山王后的嫁衣——赤红如火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从裙摆一直延伸到地面,华丽得近乎灼目。她头上的凤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羞涩,有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新娘的温柔。
而她身边,站着他。
画中的玱玹穿着新郎的礼服,玄色锦袍上绣着同样的金色凤凰,与她并肩而立。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他的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站在辰荣山的最高处,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脚下是万里河山,头顶是漫天繁星。风吹起她的嫁衣裙摆,吹起他冠冕上的垂旒,他们并肩而立,像一对真正的帝后,俯瞰着属于他们的天下。
整幅长卷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现实里的苦、半分求而不得的涩,每一笔都裹着他藏了一辈子的、没敢宣之于口的甜蜜。
他给了记忆里所有窘迫的片段一个圆满的结局,把所有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全都在这方的绢帛上,替自己圆完了。
那天返回辰荣山,他见到太尊独坐寝殿孤寂与悲伤,他回到这间暗室,拿起画笔,画了一天一夜。
他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妄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渴望,都画进了这最后一小段画卷里。
画完之后,他瘫坐在画前,浑身脱力,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时隔半月,他试图再画一幅,手刚刚提起笔,便僵在了半空。
不是没有灵感,不是没有力气,而是——他画不出来了。
他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模样,记得她生气时抿紧的唇角。他记得关于她的一切,比记得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楚。
可是当他试图将这些记忆落到纸上时,笔尖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换了无数支笔,换了无数张纸,甚至换了一整面新的墙壁。可每一次,当他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立刻僵硬,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
像是天地法则不允许他再画她了。
凡人以言语提及她,便会被天道消音;凡人以笔墨描绘她,便会被天道阻隔。
那幅长卷,成了他画下的最后一幅关于她的画。
上天不允许任何人再创造任何新的、关于她的画像、事迹。她的容貌,从她消失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属于人间,不再属于他。
玱玹站在长卷前,目光从从最左端的凤凰树,一寸一寸地向右移。移过秋千架上的笑语,移过山花丛中的羞赧,移过枫红山道上的十指相扣,移过星辉月华下的翩然起舞,缓缓移到最右边的帝后并肩。他的指尖轻轻触上画中她的脸颊。
那是他画得最用心的地方,每一笔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温柔。冰冷的绢帛,细腻的纹理,寻不到半分记忆中应有的温度。
他的手指继续向右移,移到了画中自己的脸上。
那个穿着新郎礼服的玱玹,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有光,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表情——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毫无保留的幸福。
他凝视着画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是他,又不是他。
那是他渴望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玱玹。是挣脱了帝王枷锁、不必权衡利弊、不必克制隐忍、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向全天下宣告他爱她的玱玹。
可他永远成不了那个人。
他只能在梦里,在这间暗室里,在这幅长卷前,短暂地做一回那个人。
玱玹缓缓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凝在长卷最右端的那对璧人身上。明珠的清辉洒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孤寂照得无所遁形。
“小夭今天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画像上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替你出头的样子,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暗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夜明珠的光芒在微微流转。
玱玹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画像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孤峰,沉默地矗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六十二年了。”
“我很想你。”
他与她的故事,只能停在这里。停在梦里,停在画中,停在永远触不到的彼岸。
他是帝王。
权倾天下,四海臣服。他一声令下,可叫万军齐发,可令山河改道,可让这大荒的每一寸土地都刻上他的年号。他坐拥江山万里,锦绣乾坤尽在掌中,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他的意,史书之上无人敢略他的功。
可他却连一场雪都留不住。
那年辰荣山下了一场大雪,她站在雪地里仰头接雪花,鼻尖冻得通红,回头冲他笑,说“玱玹你看,这雪像不像凤凰花的瓣”。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想伸手替她拂去发顶的落雪,手抬到一半,又默默收了回去。后来雪停了,她走了,他独自站在那片雪地里,看着满地消融的雪水,忽然明白——他能让天下人跪拜,却不能让一片雪花为他停留片刻。
他坐拥江山,却无法让她回头。
她走的那天,他站在辰荣山最高的殿宇上,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星子满天。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北方,落在那个有烈火与深海等待的远方。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就像江河不会倒流,就像日月不会西升。可他还是在看,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那道青碧色的身影就会在某个瞬间转过身来,朝他挥一挥手,像小时候在凤凰树下那样,笑着喊他一声“小玱玹”。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能号令千军,却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他下过无数道旨意,调动过无数兵马,平定过无数叛乱,征服过无数疆土。他的朱笔一挥,便是千万人的生死荣辱。
可唯独对她,他连一句“留下来”都说不出口。
她是风,是火,是永远追着自由跑的飞鸟。他若用帝王的权势去留她,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微笑,只能在她每次离开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在心里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再独自消化那满嘴的血腥味。
他能让天下臣服,却无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停留。
这天下,有无数人想留在他身边。有人为了权势,有人为了富贵,有人为了家族,有人为了活命。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涌到他脚下。
可唯独她,他留不住。她不是那些匍匐在他脚下的人,她从来不是。她站在与他比肩的高度,甚至更高——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亲昵,有信任,有心疼,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停留。
她把他当成最亲的兄长,最信任的盟友,最可靠的家人,却从来不是那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人。
他能画出与她并肩天下的幻梦,却画不出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模样。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惟求碧落,你我千秋。”他低哑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转瞬便被满室的寂静吞没。
碧落之上,黄泉之下,他求的不过是与她同在。千秋万载,日月同辉,他愿意用这万里江山、用这帝王之位、用这史书上的千古一帝,去换她在凤凰树下再喊他一声“小玱玹”。
“却恨人间,不许白头。”
人间不许。天道不许。她不许。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凝在那片留白上。明珠的清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孤寂照得无所遁形。他的脊背依旧挺直,肩头依旧宽阔,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让天下臣服的帝王。
可只有这满室的画像知道,只有这幅长卷知道,只有那片触目惊心的留白知道——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穷尽一生,连一场雪都留不住。
连一个她,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