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主之心(2/2)
侍奉御前的刘悬心下一惊,赶忙冲上去,他跪坐着轻轻将宗晏的手置于脉枕上,撩开宽大的锦纹金袖,又覆盖一张干净的锦帕,才搭上手指把脉。
这一把不要紧,刘悬原本担忧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他擡头看宗晏唇角带血,虚弱得要晕过去的架势,反反复复几次才确定没误诊。
一旁的宫人忙将屏风撑开,迅速挡在皇帝和朝臣中间。
忽然间,一个被捏碎的小红果从宗晏袖中掉出,慢慢滚到刘悬脚边。
刘悬低头看了看果肉上渗出来的血红汁水,又撩开宽袖,只见皇帝的手心已被染红。
今日朝臣们发难,宁知微是早就预料到的,并且已经做好被罢官的准备。
不曾想宗晏竟为她和大臣们争论,气得吐了血。
从宁知微的角度,刚好能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宗晏挤眉弄眼的场景,一时弄不清他是真吐血还是假吐血。
刘悬摸着宗晏虽弱但平稳如常的脉象,又见他蔫蔫的样子,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这个小红果更是让他云里雾里。
君心难测,刘悬联想到方才宗晏与朝臣争辩的情景,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明白。他收回手迅速将那小红果放进药箱中,在宗晏帝身旁压低了声音。
“臣,斗胆揣测一下圣意……”
说罢,他慌张站起身,着急地朝着弗陵大喊:“霍中宦!霍中宦!将君上的嗅盐拿来,快点快点!”
弗陵忍笑看着皇帝挑不出毛病的演技,小心翼翼地拧去雕花瓷盖,将嗅盐呈了上来,配合着他将戏唱完。
因有屏风挡着,朝臣们不知上面的情况,心中急得如热锅之蚁。
虽说皇帝本就有病根在,但今日确实是他们惹得皇帝发怒。
如今听刘悬喊这一嗓子,方才和宗晏对着干的那些朝臣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已是齐刷刷跪了一地,同声高呼。
“君上保重龙体!”
过了一会儿,宗晏命宫人撤去屏风,虚弱无比,他似乎犹豫许久,百般艰难地开了口。
“任则勿疑,疑则勿任。别跟朕提大襄律法如此,朕出格的事做过不少,也不差这一件,单拿扩编神策军来说,诸卿不也是皱着眉头苦着脸吗?”
他看着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大片的臣子,原本还踌躇不定的心变得出奇平静,目光冷如铁。
“错与不错,后人来说。现在是天启二年,朕只关心当下。”
话已至此,驳无可驳。
一向温顺的皇帝忽然强硬起来,又因他咳血把臣子们吓得不轻,方才还和他唱反调的朝臣心里没了底。
那日连斩三人后,左相称病告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参政。今日上朝,却是坐在殿阶下一言不发。
相党们无柱可依,只能识趣地纷纷齐声高喊:“皇恩浩荡,君上圣明!”
程堂没什么眼力劲,见此路行不通,兵部侍郎的官衔落不到自己头上,肚子里有了怨气。
不等宗晏松口气,他又递了折子。
“君上年已舞象,应当考虑皇嗣了,听闻宁大人城西平乱之宴后留宿含光殿,内廷不得干政是祖宗旧例,君上若有纳妃之意……”
宗晏无力地看了眼大殿上方盘龙的悬梁,几乎想抱头遁走,本想转移话题,程堂却不依不饶。
“听闻?卿家从哪听来的?谁告诉你的?哦,朕懂了,内侍里有你的眼线对不对?是谁呢,总不能是弗陵吧?”
弗陵没想到自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炮火也能波及自己,当即将头低了又低。
大臣们有没有在宫里安插眼线他不知道,宗晏即位这两年,可是偷偷往各大官员府上塞了不少人。
程堂见小皇帝这样乱泼脏水,满脸错愕,高举折子跪着往前了几步,连忙替自己开脱,“君上!臣万死不敢……”
宗晏不想听他嚎下去,摆了摆手让他闭嘴,又看向殿内的大臣们,肃声问:“郭昂,你看到了吗?”
郭昂出列,面色刚毅,一身甲胄摩擦声极大
“回禀君上,那日宴后,末将与宁大人一同出的宫门。”
宗晏又转头看向方才同他搭台唱戏的刘悬,问:“你可曾看到朕与宁卿同榻而眠?”
“那日臣给君上请脉,又写了药膳的新方子,最后一个离开。”
宗晏眸中清亮,又似疑惑。
“那诸卿哪里听来的风声?”
满堂沉默,无人敢回答。
程堂见同僚们纷纷避开他的目光,心霎时间凉透,崩溃不已。
说好的大家一起进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