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的谕令(2/2)
“人族的累累白骨还在祭魔坛上砌着呢,那失踪的一万壮丁被魔人剥皮剔骨,嵌在了肉身墙和骷髅崖上,才过去半月,魔使都忘了吗?”
除了之前召见的许忠和宁知微几人,臣子们只知道那些壮丁被俘去了魔人城,本以为是当了奴隶,不曾想他们皆已惨死在魔人屠刀之下。
如今听闻宗晏陡然挑明,众人心中悲惧交杂。
魔使被戳破心思,依旧面不改色地假意奉承:“诚然,您在寒髓深渊那几日,为人族争取了宝贵的机遇,取消了下一次魔族大祭,可纵观古今,有几人敢如此悖逆我王?”
他用粗粝的手掌安抚着躁动的红目秃鹫,垂着头低低笑着,浊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君上贵人多忘事,或许早已记不清,在寒髓深渊那几日,若不是天帝挡下了我王那道强悍的煞气,您还回得来么……”
没等魔使怪声怪气说完,灵狐卫的刀铮然一声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
宗晏当初因孙愚和难民之事,经历了一次生死大难,转醒之后心思沉郁,不曾和臣子们细说过会晤的具情。
大祭取消本是令人族大喜之事,可被皇帝曾遇死劫的消息一冲,无数细如蛛网的恐惧便攀附在臣子们心头。
宗晏尚未立后纳妃,膝下也没有子嗣,如果她死在寒髓深渊,帝位空悬,将引得那些以郕王为首的强悍藩王纷纷起兵争权,届时于内忧外患的人族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您确定不再考虑献城求和吗?”魔使收起几分讥讽,趾高气昂起来,对于能否说服宗晏,他有必赢的信心。
“朕很小的时候,怕魔惧魔,后来发现,恐惧并不能停止杀戮。”
宗晏的声音低了,她缓缓走到碎裂的谕令前,蹲下身看着那几乎快散尽的黑雾,目色渐深,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乱世,唯有以战止战。”
魔使努力仰头,诧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就像听了个荒诞的笑话。褴褛衣衫下的魔气已经被灼烧得所剩无几,他伸手作弯钩状一抓,地上散乱的碎块便重新聚成完好的谕令。
“尊敬的王啊,我很欣赏你的作为,可和无所不能的魔对抗是不现实的,人族应该认清自己的渺小,虔诚侍奉强大的魔。”
魔使手持谕令,将右手放在胸前,再次颔首致意,,话语之中却裹挟着胁迫,“我王说您若不答应,这份谕令就是魔域下的战书,小人相信,您知道孰轻孰重。”
溟珞说,路还很长,不妨大胆一些。
宗晏想起那日二人相见的场景,又被魔使的话一激,心中最后犹豫被彻底抹去。
“前些日子的宣启血雨,绥京死伤无数的那场怪病,边疆损毁的十三城还未重建,到如今的长平之祸,哪一桩哪一件,魔族曾收起过劫掠之心?”
宗晏的话转了一圈,落在老者身上,她的语气平静下来,已显现出几分人主之风。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没记错的话,魔使之前也曾是人族。”
魔使被当面揭穿,并不觉得尴尬,“人的一生匆匆不满百,从我归化臣服那时起,就已经脱离了生与死的束缚。”
他不认为背叛人族是一种耻辱,反而满是优越,言语中颇显得意。
“我当了一千三百年的魔使,魔君给予了我无上的殊荣,坐拥无尽力量和奴役凡人的权利。”
宗晏敛起笑意,话语轻缓无比,“人族可杀不可辱,回去告诉魔君,朕会穷尽毕生心血,与之一战。”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明明很温和的声音,主和派的朝臣听着却是如雷贯耳,像惊弓之鸟般跪下,各个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食君禄,但不愿忠君事。
两族开战,平头百姓不过一死,可对他们这些位及人臣、坐拥万贯家财的人来说,最不愿见到人死财散的结局。
主和派大臣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要为了那些贱民,不顾代价,执意要和魔域撕破脸,把人族拖向更深的泥潭。
只有对魔族劫掠视而不见,他们才能安稳地享尽荣华,直至百年。只有牺牲那些平头小百姓,才能使他们富贵依旧、侯服玉食。
“君上!不可!”
“三思啊君上!”
“君上……”
魔使见小皇帝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他阴沉着面色,再次掩胸颔首。
“一年之后,长平城外,魔人静候您的驾临。”
他拄着拐杖佝偻着往外走去,老态的声音响彻大殿:“神太虚伪,妖太自私,鬼太重欲,人太卑怯,唯有释放本真的魔,才让我百般臣服。”
那红目秃鹫飞向大殿外,化作一架黑雾缭绕的羽车。
魔使在殿门外停下脚步,侧头看着那些惊恐不已的主和派大臣,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人人都笑我厌弃我,人人都想成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