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浸染的驻地(2/2)
宁知微在流沙地边缘看了许久,而后弯身握起一捧沙土,和身旁的医官交谈着什么,目色凝重。
许忠凑过来,打量了几眼那松散的沙土,并未看出什么异样。
由于长平魔气未散,随行的近百位医官都是从全国遴选出来的,不仅精于药理,亦略通神魔之事,与普通医师相比,在两军对决时有更大裨益。
受命随侍宁知微左右的医官姓刘,大概三十多岁,算起来是院使刘悬的堂侄。他上前两步,拧着刀锋似的粗眉,一字一顿。
“下官方才仔细看过这土壤,其干如聚粟,温若卦肉,不知哪位高人将大部分魔气祛了,才使得我们踏入此地还能安然无虞。只是……”
刘医官顿住话音,任由泥沙从指缝全数滑走。
“虽然地表的魔气完全散了,但地表五厘以下的土壤还残留着些许魔气。因为那些植物被侵蚀而死,没有锁住地表的水分,现在土壤用手指轻轻一撚就散开成沙。”
许忠的目光如钩般扫视四周,却未发现任何异常,他压下惊诧,声音略有缓和,问道:“如果不做处理,真在此扎营久留,会有何影响?”
刘医官目色有了几分迟疑,“魔气一旦升起,就如附骨之蛆。将士们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耗尽精元,不等大战开始便会染病暴毙而死。而且目下最紧要的,是护城河的水源已经被污染,十万大军再此久待,这将是致命之因。”
宁知微腹腔内的痉挛愈发强烈,可面上却看不出一丝苦痛。
“方才吕参军执意要立刻扎营此处,可长平城外没有其他依仗,放眼望去无一座土坡山峰。”
她依旧平静,没有太过在意,声音却染了几分细致内荏,“即使以人类低矮的视线远眺,也能对神策军的布局一览无余,遑论身有双翅能腾空而飞的魔军。”
掌心未痊愈的伤似有蚂蚁在爬,痛痒难耐。
宁知微蜷着手指竭力忍耐,她的声音低了,眼前似有重影,连带许忠和刘医官的身形都开始模糊不清。
“长平居于神魔大陆的风带之上,四季强风不息,没有林木减缓风力,动辄飞沙走石,视野难辨,一旦交战,于人族士兵而言十分不利。如果不做另外打算,我们就是案上肉、瓮中鼈,全军覆没惨败而归是必然的结局。”
腹腔内的不适感越来越重,宁知微一日未进食,方才喝下去的水仿若化作刀片,割着空荡的胃,掌心已有虚汗,她步伐不稳地后退数步,扶住马车轮毂的边缘。
刘医官此时才注意到宁知微的异样,没等他过来瞧,便看到眼前人跪地干呕起来。因为一日未进食,除了些许苦水,宁知微并未吐出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吓到了许忠和刘医官,他们快步冲过来将宁知微扶起来,看到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意识已经模糊不清。
“宁大人!宁大人……”
宁知微没有回应,彻底陷入昏迷中。
那个取水的小兵捂着胸口跑来,看到这个情形,如同受了当头一棒,心跳几乎瞬间停住,他连滚带爬扑过来,面色惶恐至极。
“宁大人定是喝了那护城河里的生水!方才标下本来要去烧沸的,哪知吕将军忽然杀出来抢了去,标下失职,罪该万死!”
小兵跪在流沙地上,发狠地磕头,身体抖成了筛子。
刘医官瞳孔骤然一缩,他快速拆开宁知微缠在掌心上的染血纱布,才发现那大约八厘长的伤口已经被魔气感染,肉色青黑,有了腐烂溃败之态,丝丝缕缕的黑雾从中逃窜出来。
看着这死命磕头、哭得涕泗横流的小兵,刘医官双目含怒,指着他本想劈头盖脸一顿骂,末了却是甩袖狠踢了下流沙。
“取水时我千叮万嘱,让你务必烧沸,吕将军同宁大人素有过节,你不知道么,那水被魔气浸染,未经处理就喝下去是要人命的!”
他们身强体健尚且不能忍受,遑论宁知微身为女子且手上还有伤,魔气聚集在此,最后只能断臂保命。
事出紧急,刘医官一改从前慢吞吞的性子,他虚扶着宁知微就要回到车驾上,扭头却看到小兵还跪在地上,一脸懊恼。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其他医官喊来!”
吕效平亦注意到了这个变故,宁知微生死未卜,他恶毒地想宁知微死在这里才好。
许忠沉着脸走来,恨不得赏他一巴掌。
刚到长平半日就出了这样的事,许忠竭力压着打人的冲动,扯着吕效平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指着车驾的方向,大声斥喝,“看看你干的蠢事!你现在最好求着老天保佑她能活下来!”
“哼,死了才好。”吕效平掸了掸盔袍上的灰尘,颇为不屑,态度倨傲。
“吕效平!你脑子里装的是粪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怎可将私怨带到军中!两族大战在即,她若死在这里,回去后君上必不轻饶你!”
不知这话哪里戳到了吕效平的痛处,他狠力一甩,从许忠的手里挣脱出来,态度嚣张异常。
“她一介女流,凭什么占着侍郎之位三年之久!前两年君上对她不闻不问,现在不知怎的如此青睐,依我看,多半那些流言是真的,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事。”
吕效平目色闪烁,忽然笑了起来,揣测里满怀恶意。
“她真睡过含光殿的龙床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