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2/2)
这才擡起头,看向书案后端坐的危长瀛,问:“恩府,子衡昨日与师弟们偶然谈及华雍,霍师弟问子衡如何看待神虞后神骨之事,弟子孤陋寡闻,不知当如何回师弟们。”
幽暗的房间里,他脸惨白,一双清泠泠的黑眸,看向书案一侧。
堆满奏折的书案上,两个泥人依偎在一起。
一个泥人,是个披红氅的小姑娘,衣袂翩跹,远山眉下,一双狐眸灵动有神,眉目间折射着傲然之态,歪头大笑着。
另一泥人,是个身着暗紫八卦抛的男子,手持拂尘,端坐在莲台,眉心一点朱砂痣,眉目低垂,神态悲悯,一身淡漠疏离仙人骨,天人之态。
一只细长的手指,抚触过泥人小姑娘灵动有神的狐眸。
他唇角似有些笑意:“身有神骨者,可算天,而立必终。”
子衡本是觅国皇子,后遇周游五国的危长瀛,败于他手,自此成了他门下第一个儒家弟子。
他已是而立之年,与齐殷容貌并不相似,更像是大懿之人。
他端详着自己恩府,眼角莫名有些湿润,问:“恩府,要做神虞后”
这年他恩府二十有六,倘若要做神虞后,便仅剩四年了。
危长瀛微抿一下了唇角,看他一眼,道:“有何不可”
事关华雍的旧史早已随着华雍的亡国,成为过去,关于神虞后的故事,世人只可自他书写的假史窥探一二。
子衡看着他惨白的脸,落了泪。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他恩府这样的圣人,为何定要爱上那无心的女帝
危长瀛见他落泪,蹙了蹙眉,吩咐道:“药引已有,去制药吧,忙完东坪府之事,你也该回北同府了。”
锦衣卫统领喊完那话,迟迟不等房内有所回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强入时,房门自内打开。
擦去眼泪的子衡,手端铜盆,冷冷看他一眼,讽刺道:“你家陛下倒是好天子,将万事都推给恩府,自己倒是做起了甩手掌柜。
也就是恩府,愿为她做尽所有,将好名让给她。”
锦衣卫统领,‘当啷’拔出佩刀,刀锋指向他,冷声道:“你敢辱陛下!”
子衡瞥他一眼,没害怕之意,迈步去制药,讽刺道:“一丘之貉,你家陛下去寻两个奶娃娃去了。”
容歌自做天子后,为政务繁忙,面上少有什么笑模样。
那方四岁的江鱼,颇有几分顽皮,知她是天子,并不害怕,拉着她尽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容歌将她抱在怀里,笑问:“小鱼儿可想读书”
江鱼瞪着大大的眼,瞧着她:“姐姐,小鱼儿也可以读书吗”
容歌笑着颔首:“小鱼儿可去女子学院,待读好了书,日后未必不可做个女官。”
江靖立在她一侧,听她这般说,委屈问:“姐姐,那江靖哪”
他也想读书。
容歌倒把江靖忘了,在她看来,男儿家多得是选择,日后入得宫去,他未必能静下心,真想考什么学问出来。
便道:“你看着小鱼儿读。”
江靖委屈控诉:“姐姐,你怎么能偏心”
锦衣卫统领来时,江靖已经红了眼,小鱼儿躲在容歌怀里,正在安慰江靖:“哥哥,小鱼儿做女官了,以后养哥哥。”
江靖见江鱼颇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模样,佯怒道:“你有了姐姐,忘了亲哥哥,看我不打你。”
他作势要弹江鱼额头。
锦衣卫统领走到容歌身前,回道:“陛下,东坪府已然沦陷,辛院长与容副院长,连同女子书院的学生,统统染了疫情。”
江靖面色一变,忙收了手。
容歌心底一惊,放下江鱼,问:“你没将她们带了来”
锦衣卫统领面露难色,道:“属下到东坪府时,东坪府疫情已经特别严重,若非属下拿了陛下令牌,他们根本不让属下进去。属下要出时,他们也不让属下出来,属下是举着陛下令牌,打出来的。”
容歌面色一变,厉声骂道:“狗东西,你自东坪府回来,还去了何地!”
似这等大疫,定会传染。东坪府疫情沦陷,他从东坪府回来,岂不是也将疫情带到了东坪县!
况他还离她那么近。
锦衣卫统领一时没反应过来容歌因何事而怒,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属下自东坪府城中回来,直接回了县衙内。”
容歌深感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是知疫情的,知自己不可轻易出去,向门外喊:“去请朕义父。”
锦衣卫统领,听到她喊话,疑惑看她。
陛下何时有了义父
危长瀛被宦官请来,一身紫袍,长身立在门外。
容歌立在门内,面上堆笑问:“义父的药,能解这次疫情”
危长瀛负起手,反问:“阿九,为何一遇不可解之事,便想到本尊”
容歌面上笑意一僵,她也不懂,自己为何要下意识地令人去将危长瀛请来。
疫情她经过,知如何不让疫情蔓延,也知疫情解法,除危长瀛外,还有先生知。
她有些茫然看向他。
危长瀛迈步而进,拉住她手,向门外而去。
良为恩冷着脸,自怀里掏出一个白瓶,递给锦衣卫统领:“解药,一人一日三粒,需连吃十五日。这十五日内,你们就留在房内,有人为你们送饭。”
外头日头逐渐西斜。
碎金余晖,倾洒在两人身上。
危长瀛看向天际西斜的橘红落日,便又看,深蹙着眉的容歌,笑了一下:“阿九,你习惯了本尊在你身侧。”
容歌驻了足,摸上自己心,她心底满满只有卫东篱,可她的确习惯了危长瀛。
三世以来,她不管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只要危长瀛在,她总觉那棘手,算不上棘手。她甚至不用求他,那些麻烦危长瀛会主动替她解决。
她低着头问:“危长瀛,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他并不爱她,不是吗
危长瀛伸出手,修长的掌心,躺着一粒红色药丸,他没回答她,只是道:“吃了它。”
容歌嗅到一股清冷之香,循气味准确地摸到他掌中药,拿在手里,擡起头问:“你不会给我吃毒药吧”
危长瀛喉间一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道:“本尊要杀你,你可能活到今日”
容歌撇了撇嘴,将药丸吞了进去,却没什么好气地道:“这是什么药”
那药丸入喉间一瞬,一股热气自喉间化开,容歌一直寒冷的双眼,竟也感觉到一股暖意。
她猛眨了几下眼。
黑暗的天地,一道天光倾泻而下。一层层光晕,逐渐扩大。
她略显呆滞地,看向危长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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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摸鱼儿·雁丘词》元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