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2/2)
闻圣阁里,光线很是幽暗。
他一身暗紫天师袍,头戴莲花冠,端坐在书案后,漠然低垂着眼帘,唇角似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问:“阿九可曾想起云榭山下之事”
他声线极低极沉,纵连询问,也无太多起伏。在静可闻针的阁中响起时,有种悠远的喜怒难辨。
我俯身在地,将头深埋在地面,心底的惭愧,内疚,甚为折磨。
小九嫁顾成瑞后,回过一次云榭山,却为人追杀,与天师危长瀛一起坠了崖。
彼时,我以为,那是元蔻所为。
小九有些畏怕他,却挺直了腰身,擡起了下颌,理直气壮地道:“多余的想不起,可我在山下用心头血救了你一命。”
我是知的,小九是被天师危长瀛抱在怀里,返回的京师。
我并没有小九那样聪明的脑子,却也猜出,小九许是误会了什么。
天师危长瀛,不会受伤,更不会被逼坠崖。他年少时,圣女都难杀他,更何况今日的五国天师危长瀛了。
那时,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内侍,还不足矣能与丞相卫东篱并肩谈心。只以为,天师危长瀛,不过偶动凡心,与我与小九,都是需仰望的天外人,是我与小九的过路人。
往后的岁月里,我逐渐不再安于做个内侍,也不想再做个老好人了。
成为御马监掌印大太监,是件极辛苦的事。
我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坏事,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了这位子,我也曾背着小九,替五国天师危长瀛办过一件事。
那是大沥的公主,叫做钟离姣。
她对五国天师一眼爱重,痴恋许久,后向他自荐枕席,引得小九在太和殿劝他还俗。
我也不知,小九明明畏怕他,为何还喜惹怒他。
大沥国破日,钟离姣想见五国天师最后一面。
可高坐莲台的圣人,一手亡大沥,要以天道逼她死,又怎肯见她最后一面。
除了小九,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又怎愿去倾听一个痴恋自己的少女,去诉说那腔,从不被他看在眼底的痴情呢
我去见了钟离姣,第一次认真端详她。
她生得与我有几分相似,只那双星眸,在看到是我后,一瞬黯然了。
我走上前,给了她三个选择:鸩酒,匕首,白绫。
她也似第一次认真端详我,颇有几分认命地笑了:“当日容歌劝我,言他无情,纵是爱上你,也比痴恋他来得幸福,我并不信。”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翠色宫裙,明妍的容貌,落了满面泪水,看着我满目凄苦。
我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不知为何,忽然便不想杀她。
我上前轻轻地抱住她,柔声安慰了她许久。
她逐渐想通了,停止了哭泣,选了白绫。
宫殿高高的梁顶,她踩在朱红的圆凳上,双手手掌搭在雪白的绫锻上,将头缓缓套了进去。
向我笑道:“宴犰,我想通了。若有下辈子,我若必要对一人动心,会选择你。”
朱红的圆凳,被她翠色的绣鞋踢倒。
我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死去,然后将她抱下,送给了天师危长瀛。
那日后,大懿多了一位权倾一时的御马监大掌印宴犰。也是那日后,我能与丞相卫东篱并肩谈心了。
白衣的丞相,内心极有棱角,哪怕被困监牢之中,未必不知外间之事。
我因小九,每日必要见他一面。
我好奇他为何能让小九如此痴迷。
他似对我有几分好感,有时不看书了,也会与我聊上几句。
他一身白衣,端坐在稻草之上。
那双清透的黑眸,并无温润之泽,周正清隽的容貌,寒凉清雅得不似真人。
他知我心底不解,危长瀛要与小九一起坠崖之事,便向我温声解释道。
“他想自她口中,得到一个说服自己走下莲台,做个凡人的理由。他不知情,不懂爱,只能以同类与她论处。”
他说此,垂目讽刺一笑:“他以为,他让容儿救下自己,容儿便会以此恩要挟他。他也好借机被她要挟,让她向自己步步迈进。”
卫东篱曾经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圣贤君子,若非是五国天师的忽然出现。
我想他的成就,许仅在危长瀛之下了。
我也是那时才知,南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说书先生,竟是年少的卫东篱。
此后我用许多时日,去观察卫东篱,去仰望五国天师。
两人表面做着君子之交,小九看不到的私下,两人不少暗斗。
那寒凉清贵的丞相,看似是个文弱文臣,竟也能与五国天师斗得你来我往。
我被迫在小九身侧,观看着那场暗斗。
彼时,我以为,胜者必然是会五国天师危长瀛。或许,在那段时日里,那位一步踏出知千里的圣人天师,也以为自己赢定了。
可,竟连他也忽略了,小九曾听过卫东篱半年的故事。
小九固然忘了那位说书先生,却总也忘不了那过于精心,过于特殊的红果子。
我隐隐猜到了,卫东篱要做什么。
我试图阻止过,五国天师危长瀛,也试着阻止过。
然而,我们都不曾成功拦阻下小九。
或者说,我们都刻意忽略了,唯独是情,天亦不可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