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2)
他不是皇帝,只能护住这一方百姓,如果海寇想在此肆虐,也得从他的尸骨上踏过去。
只要他二人在一日,东海就有一日的安宁,为此,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有必要,”宋朝鸣终于开口,“保东海为上。”
众人闻言肃然。
一个副将小心翼翼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要让那萧钦延……有来无回?”
宋朝鸣垂目不语,宋晚意也不加反驳,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若是他们不先下手为强,错失先机,就会任人鱼肉。
但若真的杀了萧钦延……这局势就真的难以挽回了。
说来真是可笑,原本应该是同仇敌忾的一国武将,若逢盛世明君,说不定回京中述职时还能共醉一场,笑谈边疆风月,如今却要刀剑相向,自相残杀。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言,心里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
乌云遮月,最后一缕光线没进黑暗,萧钦延擡头,只能听到昏鸦低鸣,像生满锈的锯子反复锯扯陈年朽木,一声、一声,撕扯不尽的荒凉。
冼桐在前带路,她进长乐殿没多久,已经将附近摸得很熟了,哪条路人多,哪条路人少,什么时候有谁值守,比自个儿名字记得还熟。
“这条路靠近冷宫,传言死的人多煞气重,寻常宫人不爱从这里走,半夜更是人迹罕至,你矮些身子,不会叫人发现的。”
萧钦延嗯一声,跟在她后边。
冼桐悄悄回头看这位武朝最年轻的侯爷。
萧侯爷的名声有点差,宫中都传,他常年在战场上杀人饮血,养成一身的煞气,连疫鬼都躲避不及,这宫中瘟疫属他离得最近,但一点事没有。都说此人貌如夜叉,满嘴獠牙,形容可怖,但其实真见到才知道,萧侯爷样貌生得极好,天生一双含情眼,即使不茍言笑,对视起来也让人平白心跳快几分。
难怪陛下喜欢。
说来,陛下也是神仙般的样貌,两个人极为相配,冼桐越想越觉得自己像话本子里偷偷帮自家小姐约会情郎的丫鬟,心中凭白多出股壮志豪情。
四下寂静,她听见萧钦延问道:“陛下这两日身体可好?”
冼桐想了想答道:“还是同往日那般,看书久了就乏,午睡要久一些,进食也比往日少了点,或许是节气缘故。”
萧钦延点点头,这些情况也正常,宋然身子不好,比寻常病人更虚弱难养一些。他怕的是戒药会产生严重反应,看冼桐答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看来,改过的药方确实已经没有原来那般药效激烈了。
只是不知道毒症什么时候发作,只希望侯太医开的药方能拖得再久一些,至少拖到他回到京城。
远远的,星雨站在殿门口四处张望,瞧见冼桐的手势,立刻会意,甜声甜语拉着值守小太监陪她吃酒去,空出侧门的缺,两人趁机进入寝殿。
寝殿中,龙涎香浓郁得要化不开,熏得人昏昏欲睡,宋然一袭黑衣,侧倚着翻书,等候良久。
萧钦延一推开门,被香气熏得皱起眉:“今日怎么熏香了?”
他没记错的话,小皇帝最厌恶熏香,一熏就要打喷嚏。
宋然懒散道:“南嘉熏衣服呢,手下没个轻重,香料加多了,夜里风凉,我这身体又不能吹风见凉,你且忍忍吧。”
萧钦延闻言顿了顿,在门口散了一会儿身上的冷气才上前:“我刚得的消息,叶阚遣我去趟东海,三个时辰后便动身。”
因为时间紧迫,萧钦延才在不当值的日子冒险进宫一趟,让宋然知情。
宋然脸色凝重起来,他点点头:“看来东海有人走漏消息了,多半是屯兵之事,你意下如何?”
萧钦延:“我与东海二王没有交情,只怕他们先一步将我认成敌人,此事没有让我转圜的余地。”
这也是宋然最担心的事:“无论如何,总要试试,你一会儿出宫去东街一趟,带个人去东海。”
“你对东海也有布置?”
萧钦延几乎有些意外了,小皇帝看着病恹恹的,但心思比谁都缜密,一步步的安排环环相扣,到如今,宫中主要的势力在叶阚眼皮子底下被洗去一半,京城外的布置也有条不紊进行着,显然筹谋已久。
诸多种种,靠的不过是一介病躯。
宋然面色苍白,闭起眼睛,眉眼如墨,一时间萧钦延有种他受伤的错觉,就听见人语气如常,很快答道:
“布置暂且没有,但你去就有了,此番离京变故很多,朕身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诸事还要靠你自己。朕只有一条要你做到的,就是保全你自己的性命。”
哪怕与东海结仇,哪怕被雍王忌惮怀疑,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毕竟,萧钦延在,朔北就在,北蛮不敢南下,武朝就有一日喘息之机。
“我此次赴京述职从朔北带了三百精兵,驻守在城外,调了二十人前去接李老大夫,还剩二百八十人,就守在京城外,叶阚有任何动静,你随时出城,他们会负责接应你。”
宋然皱眉:“不必,若是你走了,兵却没走,叶阚反而会怀你我之间的关系,那样我更危险。这些人你尽带去东海吧。”
“二王将东海把守牢固,轻易撼动不得。如果他们铁了心要反,这些兵马带了也是白带,我可以让他们隐匿形迹,给你留一枚联系的烟火。”
“只身入东海,萧将军对自己的身手真是自信,”宋然毫不客气道,“如果你死了,你以为朕能活多久?就靠你那两百个兵?”
萧钦延立刻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了。
的确,东海不像朔北,港口通商极为便利,即使反了也不用担心缺粮少药,可以直接乘船从其他洲岛国家运货。
如果他们真的要反,萧钦延此趟去就是羊入虎口,轻则东海内乱,重则武朝就此四分五裂。那宋然这个皇帝也是名存实亡。
“无论如何,总要做好最全面的打算。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我留一半人下来,易装乔扮守在宫城附近,如若叶阚发难,你只需用烟弹联系他们,保下性命绰绰有余……”忽然,萧钦延的话音止住,陡然变冷,“哪来的血腥气?”
南嘉眉梢一跳,立刻上前:“侯爷莫怪,我手脚毛躁,摔了盏杯子,不小心划破手,这才有的血腥气。”
说完,她将手翻开,掌心包着一块白绷带。
萧钦延不疑有他,点点头:“下次多小心。陛下爱赤脚在殿中行走,记得将碎瓷扫干净。”
南嘉连忙称是。
宋然和萧钦延一个常年困于深宫,一个自小长在在千里之外的朔北,对东海的了解实在不多,仅凭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即使筹谋,内容也有限,宋然又不愿给萧钦延压力,只简单交代几句,萧钦延便告退。
直到人影离开,宋然才支撑不住,闷咳起来,冼桐连忙上前,发现宋然的袖口一片血红。
“陛下!您咳血了!”
冼桐愕然,她终究是个小姑娘,摸着满手血迹不知所措,正要大声喊人,宋然一把按住她的手,安抚地低声道:
“无妨……咳,戒药的后遗症罢了,你去太医署,看看今夜值班的太医是谁,若是侯太医,就请来,若是旁人,便不要做声,只当没去过……等等,等侯爷出宫了再去。”
南嘉忧心忡忡:“陛下,我先为您上药吧。”
她挽起宋然的袖子,只见手臂上有几道深刻抓伤,血迹渗透出药粉,顺着白皙臂膊滴下来。
这是宋然忍痛时留下的痕迹。
戒药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五脏六腑温烫,好像要烧起来,宋然呼吸有些艰难,这是要发作的前兆。
皮肤底下像有千万小虫啃咬皮肉,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痛苦非常人所能忍,让他恨不得将皮肤剥下来,一点点刮干净。
宋然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抓的血肉模糊,才能挣回纤若游丝的一分理智。
依凭着这点理智,他仿佛置身狂风暴雨的一叶小舟,风卷浪涛,大脑昏沉,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甚至有时候,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就像灵魂出窍一般,看着自己的躯体丧失理智,情绪失控如同疯子,却无可奈何。
宋然憎恶失控。
尤其在这样三方势力暗中角力的紧要关头,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他只能让疼痛能带来些许清醒。
于是他抓起茶碗摔破,哐啷一声,冼桐来不及阻止,宋然将一块碎瓷重重划下,血汩汩向外冒,在宫女的惊呼声中,他闭上眼,感觉体内火烧般的温度有了缓慢下降的趋势。
血腥气更加浓烈,香薰再也遮掩不住。
“陛下!”
似乎有什么打翻在地的声音,又好像是他自己倒在地上,意识混乱间,宋然看见门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还好,人已经走远了。
此去一趟危险重重,萧钦延需得全心全意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倘若挂心京城,很可能害他分心而身置险地。
如果不能帮他,至少不能拖他后腿。
这是宋然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随后陷入一片黑暗。
冥冥间,萧钦延似乎察觉到什么,蓦然驻足。
小径虫鸣星稀,回首远处,巍峨宫廷隐没在晦暗夜色中,灯火微茫,杳无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