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2/2)
“秦予成——”
是幻听吧?
也不是第一次有幻听了,刚来的时候每晚都睡不好,做梦都是回到十几岁翻墙头打马去东街买酒喝的日子,要么是梦到在战场上被人杀了,那会儿精神紧绷的厉害,老觉得有人喊他,又听不出来是谁。
谁都行,能不能喊一喊京城的秦予成,再不喊,他真要被这场大雪一点点磨干净了。
秦予成回头,大雪茫茫,杳无人烟。
一片空寂的白里,盯的久了,显出恍惚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是真的有个人。
远处,一个裹得厚厚的影子,骑在矮脚马背上,看不清模样,蜷着背想要抵挡风雪。
秦予成“腾”地站起来,他认出来是谁了。
即使裹着厚厚的披风,即使他们之间其实只见过几面,即使这听起来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更可能是他真的被无边无际的雪逼疯了,但是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他一直不敢梦到的人。
大雪狂风,沙漠圆月,高高的楼台隐在风雪里,一匹马驮着一个人坚定地向他这里走来。
走近了,那道声音更清晰。
“秦予成!你个王八蛋!”
眼泪忽然掉下来,秦予成使劲眨眼给憋回去,凉透的饭扔到一边,又担忧又欣喜:“你怎么来了……你是自己来的?”
宁寒露面颊被冻得通红,一双眼睛雪洗过一样发亮。
京城距离朔北,天涯海角,她是怎么找来的?她一个没出过京城的姑娘家,吃了多少苦才找到这里来?求了多少人,才问到他的消息?
“秦予成,你个王八蛋!只留封信说去朔北从军,让我不要再等,是什么意思!”
秦予成的眼眶瞬时红了。
宁寒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秦予成认得那把刀,这是他以前最宝贝的一把刀,第一次见宁寒露的时候送给她的。
刀柄被捂热了,热气又在寒风里散去。
宁寒露望着秦予成,又重复一遍:“秦予成,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娶我的?”
秦予成当然记得。他在送出这把刀的时候,做出了这个承诺。
宁寒露张口时雾气模糊了她的面颊,声音无比清晰:
“我从京城跑过来,就为了跟你说这件事。你如果不喜欢我了,现在我就启程回京,余生绝不多看你一眼,往后无论婚丧嫁娶,都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少女明亮的眸子里坚定清明,她敢爱敢恨,恰好在一个最输得起的年纪,做了一场人生的豪赌。
其实她知道宁铁衣的意思,古往今来多少人输在爱情上啊。可输在权谋和圣心上的人又少吗?朝堂是白骨垒起来的坟冢,埋葬着无数渴求名财权力的人。
人用短暂的一生奋力拼搏,有人得到谎言,有人得到爱,有人荒唐一生,走不出自己的牢笼。谁敢说真正获得了什么?
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不是她宁寒露的作风。
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敢不留遗憾,全力以赴,也输的起,这就够了,但求此刻无悔而已。
“无论如何,你现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秦予成羞愧地要钻进地缝里,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想把自己一身的伤痛和狼狈全部藏起来。
她居然还喜欢自己?
他现在要什么没有什么,空一个秦家少爷的头衔,也只是好看的绣花枕头而已,秦家快不行了,他现在还一事无成……拿什么娶她?
他什么都给不了宁寒露了。
犹疑之间,宁寒露没等到人表态,决绝扔下刀,扭头就走,狂风卷起衣袖,被扯了正着,一回头,看见一双可怜巴巴的狗狗眼。
秦予成结结巴巴地,想点头,又不敢,鼻尖通红,手忙脚乱把自己披风解下来给人裹上:“你冷不冷?我带你回去烤烤火,你先别走……”
宁寒露甩开他的手,果决道:“秦予成,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秦予成从脖颈红到耳根,讷讷点头,拽得更紧了,另只手拿着她扔掉的刀,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背井离乡没有哭过,伤口痛的睡不着的时候没哭过,手上长满冻疮还要咬着牙挥刀时也没哭过。这一刻忽然有些想哭。
大雪纷飞,秦予成听不见雪落的声音,他只听见自己说:“我配不上你。”
宁寒露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幼时不受家里重视,自己学认字,学文章,顽强地长成了京城第一才女,知书达礼,温柔可亲,京城的女儿家提起她都亲亲热热,姑娘们的雅集都以能请到她为荣。
她是倔强的青藤,抓住身边一切机会向上生长,终而触摸到自己的阳光。
这样好的姑娘,秦予成少年意气时,发誓要世间所有最美好的宝物都捧到她面前去,对她极好极好。
但如今的秦予成,已经不是往昔的秦予成了。
他的手很糙,是握刀握的,肤色也晒黑了,比不了京城的意气将军、风流书生,他的家族摇摇欲坠,日薄西山,而唯一的希望就在他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撑起这一片天,更有可能是他会在下一次北蛮突袭中惨死,尸骨埋在荒野,秦家就此陨落。
倘若点头,宁寒露要多吃很多很多苦。
秦予成低下脑袋,每个字都珍而重之,像在嘱托遗言:
“你等我两年,就两年的时间……久了,就当我死了吧。”
边塞城池,战火不断,秦予成有大把的机会拼命,让秦家重回昔日风光,迎娶他的心上人。
如果没做到,那他不如死了。
“我不等。”
宁寒露捧起他的脸。
“多一天都不等,所有通向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这世上需要谋求的事情太多了。
有人谋生,有人谋爱,那么多机关算尽、蝇营狗茍,都是为了自己手里的东西多一点、再多一点。
而我谋求你,不是在谋求一个好的未来。是给我的现在一个交代。
秦予成怔愣片刻,话堵在喉咙,良久,低低地呜咽起来,狼狈得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野犬。
他是父辈扶不起的废物,秦家的绣花枕头,是被京城抛弃的遗孤。
如果问谁是最看不起秦予成的人,那一定是他自己。
而现在,终有一个人,愿意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愿意。
一句肯定,让他如同狂风暴雨中飘摇残破的幡旗被坚定地支起了脊柱。勇气和委屈同时迸发出来,秦予成抱着寒风中裹得像只熊一样的姑娘,哭得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