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终是难逃此劫(2/2)
封止言丢下满朝政务,带着她奔出殿门。一刻不停,不下心便跑到了血桃花林。掩映在花下的石板小路,就像是那年她从刘裁缝铺追出来时的那条阡陌。
“落落,哥嘱咐过我,不许告诉你。”
“可是你若不说,我是会死的!”她双泪垂,“我已经知道一些了,那么,你是打算在他尚在人世时告诉我,还是打算在他死后才告诉我、让我的心就这样一日一日担忧惶恐,时刻想着他究竟是否还活着,就这样无止境地饱受折磨?”
“我……”封止言挥拳捶树,痛苦不堪,“好,好,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
“听说,二十多年前,哥哥出生的那一天,天地异动,五色光芒入贯太微。方士说,这是神仙下凡,再世投生。哥哥生来便是才华横溢,小小年纪便满腹诗书,文韬武略无一不通。后来尽管又有了许多子女,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始终是哥哥止息,一心想要立他为储。只可惜,哥哥天生心有顽疾,心情稍有波动便会心痛,几次命悬一线,险入鬼门关。遍访天下名医,也全都束手无策。人家说,这样的心疾,恐怕是前世仙胎自九天坠落时损伤了心的缘故。
“方士说,这也好办,大皇子命里有一场大劫,这心疾不过是这场大劫的引子。倘若能避过此劫,那心疾也会慢慢不治而愈。于是,十五岁上,哥哥便被送到山中修行。他的师父就会他清心寡欲,教会他淡然处世,教会他波澜不惊,教会他举重若轻。他出山后,父皇满心欢喜,只当他已可以轻松度过劫难,以为他的心已不会被轻易动摇,以为从此纵使面对风云聚变,他也不会再犯心疾。
“可是,你出现了,平静的他,竟然又开始频繁心痛了。
“他对我说,师父告诫过他,不要痴恋,不要执念,一切随缘,爱恨由他。我问他,你做到了吗?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对我来说,用情是毒。我说,那我们把落落送走好不好。他笑着说,那该多想念啊,我怕我受不来。
“他说,我用三年时间建立起一个信念,决心无欲无求,平平淡淡过一生,可是有一个人,轻而易举便摧毁了我苦苦建起的信念,我现在甚至想,若能痛快淋漓爱一场,死了也值。他说,我该拿她怎么办?
“那一次,他弹完《落落清辉曲》,便呕血昏迷。太医说,他用情太深,心已累得千疮百孔,救不回了。能不能撑到今年桃花开,全凭造化了。”
落落咬着失色的唇,一眨眼,眸子上蒙着的一层水晶便挤碎了化作晶莹的水珠,滚落:“所以,他就不要我了?”
“他不忍心看你难过。”
“不忍心?是狠心罢!我最难过的,是他说不爱我的时候!”她扶着眉,掩住断线般的泪珠,“疯子,疯子他在哪里?”
“我带你去。”
“不。我一个人去。你放心,我只远远地看他一眼,就一眼,不会打扰他的平静。”
“那……好吧。”
宫墙背后是连绵青山,山顶有一座云中宫阙,天朗气清,修竹茂林,清泉甘甜,遍地草木皆可入药。听说他住在那里调养生息。
落落沿着石阶独自上山。时不时停下来,安抚一下自己“砰砰”不安的心。
“喂,喂,皇嫂——”有人追上来。
“止苛皇弟?”
“皇嫂,我特意命人满天下去打听,终于得了一个救大哥性命的绝好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也不知可不可信,你只当我是随便说说吧……”
“什么办法?”
“听说国之西南有座这世上最高的山,名曰裂天。裂天山顶刺破天河,直通天界。世间流传一种说法,那天河之源有一颗珠子,是上古众神的魂灵所化而成,叫做‘圣神之魂’。若能拿到这个珠子,放到凡人体内,别说救命了,长生不老也不在话下。”
“果真如此?”落落一时欣喜无比。
“传言如此是没错,但是,皇嫂,自古以来那裂天山可从未有人爬上去过,据说是神仙设置了层层障碍,还把山峰削得陡峭无比,凡人根本无法攀爬。一旦失足掉落山崖,那可是粉身碎骨呀!更何况,这事儿恐怕会触怒天威呐!”
“止苛皇弟,这些你就别管了。总之,多谢你。”
碧树蓝天,晨雾渺渺。落落扶着山门,向内张望。
隔了千重万重的露水轻烟,竹林清溪间,那熟悉的人影踉跄走来。一袭凌乱的白衣,上面似乎缀了星星点点的红花,随意束起的长发,像是不堪重负般摇摇欲坠。他脸色白得像纸,触目惊心的憔悴。他赤着脚,踩在尖利而微凉的碎石子上却仿佛浑然不觉。
往昔俊朗挺拔的尊贵皇子,如今落魄得像是雨打风吹过后飘零的叶。
她想上前去扶他,去紧紧抱住他。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躲退到了一旁的大树后面,偷偷望他。
“师兄,止息师兄——你怎么自己下床了?”被他唤作“师妹”的女子从远处房子里跑出来,紧张地扶着他,怎料凡触碰之处,雪白衣料上竟都渗出丝丝血色。他还是浑然不觉。
“盈师妹,我今日感觉好起来了,去看看她吧。”说完,他掩着嘴咳嗽不止。
“哦……”盈师妹呆呆看着自己双手染上的血迹,心疼道,“师兄,今天就不去了吧。等你彻底好起来,再去看她吧……”
他轻描淡写:“我是好不起来了,再不去,恐怕就再也不能去了……”
“别,别说了。你要是想她,我去把她带来你面前罢!”
“别去——”他拉住大步走开的师妹,脚下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小心——”落落朝着空气中伸出手去,一会儿又默默收回。
“小心——”盈师妹接住封止息的肩膀,认输一般叹息,“好好好,拗不过你!”
放开手来时,他肩头白衣又是两片鲜红。盈师妹痛心道:“你这是做的什么孽?心痛倒也罢了,难道这全身的血也要一点点流干吗?封止息,你就不能不想她吗?师父还夸你有灵性,生性超脱,不会轻易为情所惑。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不争气成这个样子!你不想她,就不会心痛,也不会流血了,你不想她不就好了吗!”
他扶着胸口吃力地笑:“说得什么傻话。若是我说不想便可以不想,那我也不至于如此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心是管不住的。你听……它无时无刻不在喊那个名字,落落,落落……呵……这些天总是梦到那年初夏,我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她装睡,我装傻……那天我要离开,她追在后面怒气冲冲喊我,‘喂,喂……’,一回头,看到她扬着天真的脸,像是委屈极了,又有几分顽皮……心,突然就痛了一下。我便知道自己完蛋了,动情了。呵,呵呵……其实那次她若没有喊我,又或者我没有回头,我想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堕入情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原来我花了那么多年时间跑了千里万里的距离去拜师修心,只是为了应此机缘来跟她见面。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无欲无求的信念,才刚一下山便被那个人摧毁得支离破碎。方士说,我命中有一大劫,我想,那便是落落了吧。可是我心甘情愿。到现在才明白,其实淡泊从来不是我的本性,爱她才是我的本性。”
日影西斜,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落落只觉一片金灿灿的光芒,眼睛刺痛,刺痛到难忍。只好捂住眼睛,蹲下身,蜷起身子靠在树干上,才能够不摔倒。泪水从指间渗出,片刻便成瀑布。
封止息擡起手,看着指缝里一滴滴流出的血,淡淡地笑笑,说:“你看,这些血,是从心流出来的。我的心,结构很奇怪,每流一滴血,我自己都感觉得到。‘滴答……滴答……’,每想念她一次,就流一滴血。可是我竟然到现在还活着,看来,我用情还是不够深呐……呵……”
“别说了,师兄……你这样想她,每隔半月就跑去偷偷看她,可是她呢,她可曾想过你?可曾来看过你一次?”
封止息远望一眼,说:“说不定,她此刻就正看着我呢……”
落落慌张地躲藏,却发现他并没有发觉自己。
他又落寞地笑笑,低眉说:“但是我希望她没有在看着我,我希望她什么都不要知道,就这样慢慢忘了我才好……”
落落不能自已地抖动着肩膀,不知不觉便泣不成声。她起身跑开,几次跌倒,几次滚落山坡,但爬起来,还是不知疲惫地跑。
封止息央求说:“师妹,带我去,再看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