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2/2)
但苏彧什么也听不到。
他伏在案上,白到透着青的指节抠在耳后,微抖。
那是他宁愿灵识消散,也不愿见到的人。
一百零九次,每一次都痛入骨髓,刻骨铭心。
他该怎么做?现在就去杀了他吗?
痴心妄想。
就算裴间尘现在只有地境,即便是那个温润无锋芒的他,苏彧也没有胜算。何况,眼下的他是曾经的「魔尊」。
苏彧的血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他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前。心脏在手掌底下剧烈地跳动着,在胸膛里,隔着一层血肉,哪怕那层血肉曾经一次一次地被剥开,现在的确还是完好的。
扑通、扑通、扑通……
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苏彧慢慢冷静了下来。
如果裴间尘也是重生的话,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上一世,他做错了太多事,信错了同门,错失了盟友,更重要的是,爱上了裴间尘。
这一次,他不会也不能重蹈覆辙。
他想要结束噩梦,那就亲手将噩梦扼杀在上一世,将一个不会有魔尊降临的真实予给三界众生。
也包括,他自己。
他擡起头,按压着掌心的伤。
那是真实切肤的痛和血,不是裴间尘制造的幻象。
“苏师弟,在吗?”
叩门的声音。
苏彧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在……”
“凌长老令你去一趟五方殿。”
苏彧收回了思绪,将散乱的碎发抹到了耳后。
这件事还没结束。他和裴间尘之间的事,也还没有。
*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
无竞峰的后山度着一层乳白的晨雾。
看守结界的弟子知道会有一名叫做苏彧的弟子前来寒潭,见苏彧出示了玉牌后,便将结界掀开了一道缝。
苏彧还未擡脚,其中一人满脸疑惑地往远处探头看了看,问道:“只有你自己?”
“是。”
那名弟子有些意外:“不是说裴师兄……”
“裴师兄有其他事忙,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哦,这样,那你进去吧。”他只知葛云清准许了裴间尘一同,却不知晓其中缘由,也就没有多问。
山上最近也确实很忙。
魔修的事情尚未查明,就连无双殿的大弟子也迟迟未归。
苏彧站在潭边,俯身轻触了下潭面。
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疤还在。
伤疤处带着微弱的血腥气,也是肌肤伤最脆弱的地方。那股冷意如活物一般顺着伤口,就往他皮肤底下使劲地钻。
苏彧默默地抽回了手,将凌照雪给他的药丸含在口中,直到肌肤开始习惯潭水温度之后,才脱去长靴长袍,裹着里衣踏进了寒潭。
这里既然被视作禁地,就并非泡冷泉那般让人享受的地方。
凌照雪给他的药,只能持续一盏茶。
意思也很明确,他最多在潭水里待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后,药效刚过。
凛冽立刻变成了刺肤的疼痛,水波虽然只是在他身边微漾却如同卷着无数利刃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
苏彧睁了下眼,眼底溢上了淡淡的粉色。
但他很快又闭上。
他的皮肤已经习惯水温,五识很快就在剧痛中变得迟钝起来。
跟他料想的一样。
都说归墟之地是世间至阴至冷之地,相比之下,这千年寒潭,也算不上什么了。
苏彧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下沉,整个人彻底没入了潭水之中。
*
裴间尘回了幽篁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强硬地把那盏百枝绛送给苏彧。
只要他不露面,苏彧就不知道是他送的。
既然苏彧说是贵重的东西,总不能给扔了吧?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打算半夜就溜去苏彧的地方。
可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都已经泛白了。
这地境三品的身体竟然如此没用,裴间尘磨了磨后槽牙。
白日人多眼杂,他送过去,反而不便。
但他惦记着苏彧的伤,还是溜了过去。
裴间尘还未进院子,就察觉到里面空无一人。
他皱了下眉,伸手揪住了一缕气息,擡手起符。符文舒展开化成了一只莹白色的羽蝶,却是朝着无竞峰的方向去了。
裴间尘眼眸渐冷。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日苏彧说的是:不劳烦师兄,这寒潭他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