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2/2)
巨大的脑体活动会消耗海量的能量,普通的血肉之躯根本支撑不了这种负担,就算吴祺瑞真的想办法造出了这样一个大脑,他的身体也无法跟上脑部的循环代谢……
这个念头落下,谢松原悄悄打了个寒颤。什么时候脑袋里爬了一群活生生的虫子也能算作正常了?
他定了定神:“脑虫和盖亚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利益。脑虫依旧保留了它们身为个体时的的样子……这是一个伏笔。虽然它们被暂时困在了盖亚的体内,但脑虫从来没有放弃过外面的世界。又或者,正是因为它们合二为一了,脑虫也因此变成了盖亚的武器。”
这种攻击模式对于谢松原来说并不陌生。
他还记得在热带雨林的山洞里,从脑形蘑菇中钻出的蜱虫一旦叮咬住了人类就会使人丧失理智,攻击未被感染的同类。
盖亚的意志在那时就已早有预兆地图穷匕见。
操控中间物种,再让中间物种操控人类反目,寄生生物始终是这条行动链上重要的一环。
“这些仪器不是一开始就摆在这里的。中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让你不得不在人类和怪物之间竖起一道防御的围墙。”
“是精神力。脑虫的增殖让盖亚的精神力也扩大了,它们决定联手起来给人类一个教训,而你根本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总是死气沉沉的盖亚突然向你发动了进攻。
“一只或者那么几只脑虫从盖亚的身体里发射出来……落在了你的身上。山洞里当时也许有其他人,也许没有,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只有你离得最近。你因为精神力的压制而无法动弹,脑虫撕裂了你的肌肤,或者干脆凿开了你的颅骨,钻了进去。然后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谢松原闭着眼睛,脑海中仿佛有画面在跃动。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低沉的语句便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跳了出来,犹如谢松原已在想象中将情形补充完整。
“因为一些原因,你从脑虫的突然袭击中存活下来。应该是采取了什么应急措施,比如注射了大量足以续命的精神进化者的血清。我猜你在此之前应该也给自己的身体进行了非常多的‘升级’,鲁纳斯的实验为你提供了足够多的样本,就算不是刀枪不入,也没有那么容易死亡。你反而被脑虫同化了——它们在你脑内共生下来,吃掉了你的大脑,自己形成新的。”
再往回想,许多事情也因此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感染融合完成的瞬间,脑虫们就成为了吴祺瑞体内的一块拼图。当吴祺瑞将这些脑虫放进自己手下的体内,就等同于将自己的一块身体分了出去。它们具有“智慧”,可以感受,就像蚁群。
对,还是这个比喻。
一只工蚁离开了,但它还属于这个群体,还可以为自己所在的集群传递消息。
脑虫与生俱来的敏感度让他们可以通过电磁场感受到其他同类的存在,它们的位置,状态,甚至能共享视觉,互相交流。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石窟里的玄武门等人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只不过是脑虫为了抹杀其背后之人的蛛丝马迹而犯下的杀人罪行。
藏在暗处的吴祺瑞可以透过那些宿主的眼睛看见他们。
谢松原睁开双眼。“再然后,你就命人紧急搬来了这些仪器,你不确定它们是否还有后手,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抑制盖亚的脑活动。而这一切都是你一手促成的。”他轻声地说,“是你,让你自己成为了盖亚的傀儡。无论你怎么夸夸其谈,都否定不了这一失败的事实。”
什么寄生虫和人类一起圈养了盖亚……实在是滑稽至极。
自文明出现的数千年来,人类在广袤的大地上开疆拓土,无底线地抢占其他生物的生存环境与资源,是什么让吴祺瑞自负地以为会有动物愿意站在他这一边?
吴祺瑞早该想到这一点,可他没有。也许那时的他已经被初步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也许他已经想到了,却拒绝去相信。人总之只愿意接受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视害处。
“不过有一点我没想明白,如果脑虫是在这几个月内才出现的,你又怎么会在这之前就感染了奥丁,让他在云城基地里兴风作浪?你到底做了什么?”
时间线上的谬论,让谢松原怀疑了一秒自己的推论是否有错。比如会不会是吴祺瑞先一步通过实验培育出了脑虫,成为他们的主人,然后再将脑虫喂给盖亚。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点。
脑虫这样精妙的造物怎么可能人工创生得出来?
纵使吴祺瑞先在实验室里为其打下了基础,然而那与脑虫之后在盖亚体内一系列的演变进化都几乎毫无关系。真正使得这些寄生虫发生质变的,是盖亚的催化。
吴祺瑞像是被激怒那般冷笑,神情不再有先前那股明显的自得:“你猜猜看啊。我的好儿子,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思想很缜密吗?不是已经猜到脑虫是从哪儿来的了吗,怎么会连这么基本的前后顺序都搞错了?”
看来这人并不想告诉他答案。
谢松原实在不想再盯着那一团虫子瞧,嫌恶地将目光移去了别处。
“你的思维已经被魔鬼所取代。”他淡淡评价,“你真的觉得现在的你是在自主思考吗?还是其实那都是脑虫给你带来的错觉?”
“错觉?”吴祺瑞露出毒蛇一样的笑容。虚伪的假面冷不防被其撕碎,他一下将头伸到谢松原面前,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发出来那样阴狠,“什么都不懂的东西,竟然也敢妄加评判。今天就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错觉,什么又是真实的。”
“带他走!去那个地方。”
源于脑虫之间的精神连接,吴祺瑞无须说出具体地名,身遭的一圈手下就已经发动了。他们将谢松原夹在中间,卷着他朝他们来时的岩浆库门口走去。
谢松原心跳加速,走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巨柏的方向。吴柏山面色惨白地盯着他,瞪大眼睛看他被带离了洞xue,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谢松原很快知道他们要将他带去哪里了。
在被引领着走过几段错综复杂、弯弯绕绕的熔岩隧道后,他的眼前终于再度亮了起来。
*
他们押着他去了又一个陌生的地下洞xue。
坚硬的地面和石块上方覆盖着一层已经完全渗入岩石纹理当中的污渍,它们当中有的深红近黑,有的是接近于泥土的灰褐赭石色,分别是血液留下的痕迹以及没有清理干净的排泄物,整个洞xue内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分辨的气味。
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线,最表面一层的血还新鲜湿润着,没有完全干透,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杀戮。
洞xue里有且仅有一只怪物。
那怪物十分的巨大,身躯辽阔似一座小山。
它是谢松原迄今为止见过的畸形怪物里最趋近“完美”的,没有多余的丑陋肢体,看起来也不像粗制滥造赶工出来的拼贴作品。
它侧向地趴着,将自己巨大的脑袋搭在交叠的前臂之上,动作像是那种由石膏雕成的女神像,谢松原居然从它的身上看到了人类般的慵懒姿态。
这东西不出意料地长着一张类人的面孔,双颊嘬腮,脸部其他地方的皮肤却又浮肿松弛,吻部像是狗或狐貍,谢松原看着它,能叫出好几种哺乳动物的名字,以至于他一时无法厘清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怪物裸露在外的肌肤苍白发灰,从头顶到尾部却又像马匹的鬃毛一样从脊椎外分,干燥浓密的黑色毛发如同长瀑一般自背部倾斜而下,在怪物的脚边堆成乱麻,因为缺少打理而团结成块,上面沾满了来自食物本身的身体组织残屑。
整个画面是那样阴湿又寒冷。
怪物的人面为它增添了一分骇人的邪性,好似童话中久居在阴暗地下的怪异女巫。
听见了响动,怪物睁开双眼,冰凉地朝谢松原一行人的方向看来。
它的目光是那样毫无感情的无机质,与它对视都叫人遍体生寒。
可为什么谢松原的心却被触动得那样厉害?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的呼吸一下子乱得不成节奏。谢松原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它生了那么美的一双眼睛,即使在地洞中也依旧柔情似水地熠熠生辉。
无数个日夜里,对方的面孔都曾浮现在他眼前。不需要特别回忆,熟悉的名字就已然从记忆深处涌来。
吴祺瑞在他身后空灵地轻声开口:“叫妈妈。”
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谢松原的身体彻底失去重心,扑通一声跪在地面,昏天黑地地呕吐起来。
……
他双手撑地,不知道这样天旋地转的情况究竟维持了多久。
吴祺瑞站在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和所有人一起漠然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什么都没有做。
空气寂静得令人窒息。
许久之后,谢松原终于吐掉了胃内最后一丝能被榨取出来的东西,用手背慢慢抹掉嘴角的污渍,站了起来。
地上漂浮着一层没消化完的呕吐物。谢松原看都不看,转身抓住对方的衣领,一只拳头愤怒地朝着男人面部袭去:“你这个混蛋!——”
拳头还未落到对方脸上,就被几个冷眼旁观的手下截住。谢松原的手臂高高僵持在空中,被人粗暴地拉扯着,将他带离吴祺瑞五六米远,防止他再度发难。
吴祺瑞看起来没受到任何一点惊吓,身形也不曾躲闪,甚至还因此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谢松原拼命挣扎却未果,只能红着眼紧盯着他,呼吸急促。
吴祺瑞却不看他,反而面带怀念地看向洞xue正中的怪物。
——或者说,他曾经的妻子。
仿佛根本没听到谢松原的指责一般,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道:“你弟弟真的很不老实,也不听话。自从知道你们妈妈在这儿之后,他几次偷偷溜过来看她,我还以为他有多想她。结果有一次,他竟然想放火烧死她,说她不是自己的母亲,他要让这个怪物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你说他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吴祺瑞悠然掸了一下衣领,脸上却阴云密布,神情冰冷,像看一个可怜虫一样,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的青年:“我发现你们两兄弟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这么的滑稽,可笑。可怜。”
“现在你来回答我,什么是错觉。”
“你眼前看到的是错觉吗?现在跪在我面前的这个手下败将是错觉吗?我迄今为止拥有和失去的是错觉吗?变成这样的你妈妈……是错觉吗?”
“不,活在错觉里的人是你。你什么也不敢接受,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明白我经历了多大的煎熬和痛苦。你说我被脑虫主宰,可我却还记得失去你母亲时的我有多悔恨。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事。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这余下的一生只有一个目标——
“那就是让她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