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2/2）
在这里，一切既定的事件都在已经发生和发生的路上，混沌的过程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已经产生。你不需要“预测”未来，你只需要去“看见”。
摆在拉普拉斯妖面前的难题也迎刃而解。
谢明轩柔声道：“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地方，一个充满混沌的世界。有时候你的一个无心之举，往往正是撬动后续一连串连锁反应的罪魁祸首——可当时的你对此毫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别人能审判你是有罪的吗？你又能说自己是完全无辜的吗？无论怎样，后果终究都因你而起。”
“……就像我和你的母亲。”
谢松原缓缓转头，看向了他。
男人的目光随之移开。“这件事还要从女尸身上讲起。”
那具不腐不坏的女尸并没有让研究员们太过在意。
干这行的通常不信鬼神传说，只以为那不过是古人使用的特殊工艺——除了部分村民更加笃信这就是班丹拉姆女神的转世真身。
也许是出自某种直觉，也许是纯粹没有事做，发现女尸后，谢明轩又观察了她一段时间。终于可以肯定，她的头发和指甲的确在肉眼可见地增长。现在回想，那其实就是污染源“回溯时间”的能力在对她起到作用。
污染源重新给她的肌肤赋予了活性，使得她像个正常人一样，不断长出新的毛发和角质层。
一段时间后，令人更加惊惧而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女尸进入了第二状态，变成了一个活死人。
她的胸膛令人震骇地起伏起来，鼻腔也喷出了鼻息。这个现象把村民们吓坏了，认为这是班丹拉姆女神降怒的征兆，因为人类不该在她的大殿里鸠占鹊巢。
她闭眼躺在那里，就好像只是暂时地睡着了，又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村民们对女尸非常的忌惮与畏惧，谢明轩和其他几名科研工作者却联想到了不久前发生的灾难，心想，或许盖亚的污染也影响到了女尸，毕竟他们不是没见识过盖亚操纵感染致死的患者攻击同类的场面。
她是否会像那些感染者一样，有天突然睁开眼睛，袭击众人？
谢明轩想对她进行解剖，检查她的病变部位。然而这个念头还来不及实施，吴祺瑞就带人追来了。
他像在有预谋地寻找着什么，一直追着谢明轩他们留下的踪迹找到了石窟。对方手下众多，来者不善，众人只能弃大殿而逃。
自然而然的，他们将女尸留在了原地。
那女尸给人的感觉充满了不详，没有人想在逃亡途中还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尸体带在身边。
“……但也正因如此，那几乎成了我后来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讲到这里，谢明轩终于舍得回头，却不是看向谢松原，而是在他旁边不远的吴祺瑞。
那举动让谢松原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对方要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其实不用他多说，谢松原也能猜出来，吴祺瑞那时正执着于谢曼晚之死，他为之全力寻找的，也无非是能让谢曼晚“活”过来的方法。
而女尸的身上，正好有他想要的东西。
——那块当时他们都还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
“那女尸后来落到了这个家伙的手中。等我再悄悄带人返回大殿，发现尸体不见踪影，就知道女尸肯定被他带走了。”
“等我七年后再看到女尸，她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成了石窟里的模样。我想，她大概是被拿去做实验了，又或许女尸本来就一直被污染源的能量滋养着，哪怕捡到她的人什么都不做，她也终会通过其他方式‘复活’。”
谢松原脸色微微发白。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女尸腹中的污染源，应该是这片高原区域上最早变成镜的污染源之一，从此成了吴祺瑞的武器。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你只在乎因果关系的话，那么谢明轩无疑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在一长串链条上位处在事件最前端的关键人物。
如果他当时没有轻易将女尸丢弃，或者至少把她腹中那看似十分可疑的东西带走，或许吴祺瑞就不会拥有现在这样可怕的势力与成就，众人现下的处境也要稍微好上那么一些。
可当时又有谁能够想到，藏在女尸腹内年代久远的石头，竟会和正在地下肆虐的怪物同源？
命运总是令人难以琢磨。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得到了污染源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要说他已经完全自暴自弃，放弃希望，只等着把所有人拉下水，我感觉也没有。他依旧狂热，依旧对掌握某种奇怪的力量不死心。一个猜想，就在这时渐渐浮上我的脑畔。”
谢明轩和吴祺瑞的视线终于相汇：“在山洞中，我说我不知道你父亲想做什么，确实是骗了你和其他人。我完全能猜到他要做什么。”
吴祺瑞皮笑肉不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是吗。
“你说说看。”
谢明轩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反而打哑谜似的继续说。
“种种迹象显示，盖亚的能力与时空有关。我们都知道污染源是从盖亚身上掉落下来的某种身体组织，不难想象，这些污染源的总源头，集它们之大成者的盖亚，将会拥有怎样更强、更威力无穷的能量。换句话说，蜥蜴能做到的水平，可能只不过是盖亚的百万或千万分之一。再更肯定一点讲，盖亚一定具有操纵时空的能力，否则当初它就不会来到这颗星球。它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吴祺瑞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谢松原摇头道：“我不明白。”
谢明轩有些欲言又止。聪明人的交锋，在于点到即止，如果你不确定对方究竟了解多少信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太多，就不能在话语里透露太多。
没想到这时，居然是白袖先打破了沉默。
“当时人们普遍认为，一颗来自宇宙某个地方的陨石带来了盖亚，是这个怪物背后的外星种族将它穿越茫茫宇宙‘发射’了过来。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至少，并不全是这样。”
其余三人同时望向他。
巨型雪豹沉沉站在原地，用人类青年的声音缓声说：“通常来说，如果有陨石砸向地球，天文台提前就能通过射电望远镜之类的仪器发现那些太空中飞速移动的光点，并对此进行监测和预警。但裹挟着盖亚的‘陨石’来得非常突兀，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军方后来对此进行了调查，他们去了青城射电望远镜天文台，那里当时刚好有天文爱好者在使用设备。据他描述，‘陨石’出现之时，他原本在观察其他东西，但忽然被夜空中的一抹亮光吸引了注意力。
“那东西散发着强烈的电波信号，用那人的话说，‘好像有能量正从那里溢出’。他们试图搞清楚这块陨石是从哪来的，返回去查看了射电望远镜的历史数据，结果令人感到震惊。”
“——它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从它被射电望远镜捕捉到开始，再到它砸到青城的郊外结束，陨石经过的轨道全程不超过八百千米，甚至没出过大气层。也就是说，它不是通过常规手段星际‘漫游’过来的，而是经过一种人类目前还无法掌握的科技隔空传输到了星球上方，在大气层中打开了一个时空开口。这是军方档案里记述的内容。”
白袖平静地陈述：“这件事即便在当年也是绝对的机密，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更遑论那会儿还只有十五岁的谢松原了。
谢明轩眼尾的肌肉以极微小的幅度抽动了一下，但整体的五官活动依旧十分自然。很显然，他就是那少有的知情人之一。
至于吴祺瑞，他惊讶得仿佛第一次听见这回事的表情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居然把这件事瞒着所有人。”男人不可置信道，“你明明知道它们拥有那种穿越时空的能力，却不告诉任何人。如果你当年就和我说了，我未必——”
“未必什么，未必会让曼晚的尸体被怪物吃掉？还是未必会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谢明轩不屑地道，声音同样发沉，“人总是愚蠢到以为只要再给他一个机会，自己就会做得更好，可惜不是。承认吧，如果不是这七年来陆陆续续亲眼所见，你怎么敢相信有这样一种生物可以控制时间和空间？哪怕当时告诉了你，你也根本联想不到这上面来，只是徒增烦恼！”
是的，烦恼。
对于谢明轩来说，所有会引起恐慌和焦虑的消息就像信息通道中的噪音，都可以一概地摒除。
谢松原麻木地听着这二人间的对话，心想，他的生命中不会再遇到比这两个男人更奇怪的家伙了。一个是绝对以自我为中心的、说一不二的控制狂，一个是视生命如蝼蚁的、自大的疯子。
吴祺瑞的神情重新变得阴沉沉的，仿佛欲食人肉的秃鹫。
他蓦地冷笑：“谁说我做不到。”
谢明轩对他侧目而视，视线忽然警惕地闪烁起来。
吴祺瑞却像没看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那般，兀地转身，朝着岩浆库一侧的实验区走去。
在走之前，他多看了谢松原一眼。
“你不是很好奇你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吗？看在你那么求知若渴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讲讲后来的事。”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回荡在高大的岩石穹顶之下。
“没错，我得到女尸之后，的确很快发现了那块石头的特殊能力。但当时的我也没往那方面想，因为那会儿，人类对盖亚的了解就像是一张白纸上胡乱画了几道杠，没人知道污染源是个他妈什么东西。
“我太想让曼晚的尸体不再腐烂下去，又不想用过多的化学物质淹没她，以至于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把石头取了出来，移植到了曼晚的肚子里，因为只有这样效果最好。这么看来，我们的脑回路还真是出乎一致的愚蠢。”说到这里，吴祺瑞嗤笑一声。
因为得到石头时已至七年前那场灾难的末期，随着盖亚沉没地下，这块极其少见的污染源并没有展现出什么引人注目的特性，它只是能保持女人的尸身新鲜不腐。这对吴祺瑞来说也足够了。
这东西工作得一直不错。男人和谢明轩一样，想当然地把它当成某种古人创作出来的保鲜工艺，甚至都没怎么思考过，一块破石头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他将她秘密地封存起来，一连七年。
直到七年后，盖亚再度开始活动。随着它的游走，污染源在世界各地一个接一个地激活。等到某个统一的时刻，它们就像被按下了开关键，集体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这种能量……将沉睡中的谢曼晚复苏了。
吴祺瑞的脸上流露出回忆的神色：“那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吗。我见证了奇迹的发生，你的妈妈‘活’过来了。她身上每一个已经死去的细胞都重新焕发了生机，我用仪器检测过，那确实就是她的DNA，而不是什么别的生物。”
“可惜快乐总是维持得很短暂。我很快发现，你母亲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她不再能和我交谈，不再能读懂我的意图，就像一只不通人性的动物，只会对我大吼大叫，野兽一样地吃生肉，趴在地上睡觉。”
——“爸爸把妈妈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怪物。”
谢松原的脑海里倏地闪过吴柏山说过的这句话。
他是不是也因此有感而发？
吴柏山曾亲眼见到自己的母亲变得不伦不类、不人不鬼。
理智告诉他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不属于原来的那个人类，但情感又让他没法彻底舍弃、一走了之，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疯狂的男人还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所以才又选择回到吴祺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