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抽完最后这支烟前(1/2)
【番外】抽完最后这支烟前
这已经是裴铭四年里第不知道第多少次到这座海岛。
从国内的冬逃到南半球,他只是不想看雪。毕竟苍白的、洁净的雪,总会令人想起许多的夜。
夜的思念如霉菌增长,也许正亟需炙热的日光消杀。
“我发的剧本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李恒的声音。
“哪个?”裴铭倚在海边躺椅上,眼睛被日光晃得半眯着:“太多了,没时间看。”
李恒被他这简单的回答给塞得噎了下:“……哪多了?”
裴铭给手机打开扬声,放在一旁的桌上,低沉的声音此刻染上几分慵懒,慢悠悠道:“你发了十二份剧本,这不多?”
“……”李恒那边默了两秒:“你知道《雁渡寒潭》后你有多爆吗?单电视剧综艺邀约三天就能把我邮箱塞满,十二份已经是经过层层筛选了——”
“三份。”裴铭淡淡打断:“你再选,只交三份给我。”
李恒觉得不合理极了,但转念想到自己拿的那串工资,还是咽下话:“行。”
毕竟自己被聘用着,不就是干这些的吗?
记得第一次和裴铭见面时,他还是个典型的小年轻,典型俊俏的爱豆脸上配着与其定位完全不吻合的拉碴胡子。
不看眼神不看脸,就单看那状态,跟个酒鬼似的。
那时李恒想,这家伙,看起来就不着边,怎么经营?
谁料隔天签合约见面时,裴铭脸上那倦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而平稳的气质。
他的眼睛轻轻一扫过来,李恒都差点没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是后来时常有的那种冷到掉冰碴的眼神,仅仅是普普通通的、平静的,但就是让李恒有些坐不住。
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李恒失语——
“文艺作品优劣无定数,但我个人喜恶分明,这就是聘用你的原因。”
裴铭缓缓说:“我要转型,需要你用团队来评出剧本邀约的优先级,代替我的主观因素。”
李恒记着裴铭曾经的这段话,一直到他一步一步向上走,最终摘得视帝的桂冠。
一部《雁渡寒潭》爆成那样,口碑人气俱佳,甚至让二十五岁刚刚转型的裴铭直接拿下了视帝头衔,不得不说,他是有些运气在的。
但更多的是实力。
坦白讲,最初听见裴铭说那话时,李恒就觉得这事一定能成。
即便当初的裴铭没系统接受过训练,甚至没演过几部戏,但他就是觉得能成。
那是一种类似于时空交错后已然窥见结局的笃定。
李恒不光笃定裴铭能拿下视帝,甚至,他觉得他能走得更远。
所以在再次筛选了一遍那十多本剧本后,他最终只交了一份给裴铭。
那一份,不属于最初的十几本。
甚至都不能说是剧本,仅仅是一份公开招募试镜的通知——
米高导演的《白色夜阑》海选男主,三个月后试镜。
通知发过去的一小时后,裴铭的消息便来了。
【Lecerf:明天我回国,首都机场晚十一点到。】
李恒当即回了个ok,接着:
【李恒:进修班已经帮你联系好,未来三个月,台词需要下点功夫。】
几乎是一瞬间地,裴铭回复了句好。
在这方面,他们之间有着绝对的共识,表演大于一切。
裴铭非科班出身,有天赋,但没体系,虽然曾经也跟着上过课,但都是在业余时间进行的。
像如今这种纯粹的进修,早晚的事。
尤其是台词方面。
国内电视剧对演员台词功底的要求并不高,电影就不同了。
裴铭的台词清晰有力,曾经被无数剧粉夸过,还算不错。
但李恒知道,这种不错若真放大银幕上去给环绕式音响一播,那就只能说是刚刚及格。
想上米高的戏,踩线及格必须变成优。
三个月,进修课迫在眉睫。
进校那天,跟往常进组不一样,就李恒和一个助理小孙跟着裴铭。
小孙开车,李恒在副驾驶,裴铭坐在后座上。
“协调的单人宿舍,但你平常最好是把口罩戴上。”李恒说。
其实单李恒联系的戏剧学院的班是不需要裴铭住校的,但裴铭这人……真的挺狠。
他在李恒后又为自己添了好几个理论课,那早八晚十的,有时甚至还有晨练,李恒才拿到课表的时候都傻眼了,这课表,怎么跟他小侄子冲刺高三一个样啊。
这就不得不住校了。
“对了,你这三个月……”李恒顿了一下:“少抽烟。”
他语落,看向后视镜,想在里面找找看能不能对上裴铭的眼睛。
但没找到,无法,只能转头。
“抽烟是真的伤嗓子——”
“我戒了。”裴铭说。
他直直地望着侧过身向后座的李恒,眼神平静无波:“没瘾。”
李恒愣了下:“……是吗?”
明明两天前才见裴铭抽了。一根接一根的,烟雾缭绕。
当时是他刚下长途飞行,再坐上保姆车,眉间不免有几分紧蹙。李恒都怕他闷得慌,忙找了块少有人迹的河堤桥边,停下让他下车去透透气。
漆黑的夜,河畔风吹如有扇舞。
裴铭戴了一只黑色的口罩,周身服饰也巧合般皆是黑色。若非一盏暗黄的老灯由路旁打下,映照出他仅露在外的那一双同样棕色的眼,李恒觉得自己定然会分不出他与夜色的区别。
那双棕色的眼,眼睫浓密,轻轻垂下。
意外地,有几分似乎从未有过的忧郁神色。
这样倒像极了米高戏里贯有的男主,分明连面容都未清楚,那周遭氤氲着的灰扑的云却总能顷刻令人动容。
呼啸着的风声中,李恒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去找他?”
裴铭的眸底清晰一滞。
这个问题,并非出自李恒。
这是一句台词。
是米高曾经作品中的台词——
“他在下着雪的老地方等你……你,什么时候去找他?”
那是一部文艺色彩极其浓重的悬疑片,是米高被诟病得最厉害的一部片子。
孤独而静谧的夜,镜头中的男主伤痕累累。
他听得友人这样的一句话,轻轻抹去唇角的血迹,沉默一阵后掏出火机,炙热的火光随着动作咔嚓一声响起。随即,那忽明忽暗的光点闪烁指尖——
“抽完最后这支烟前。”
他湿润着眸底的火焰,说。
漂泊的烟如同寒雾,将一切隐秘在寂静的山林之中。李恒透过呛人的烟雾,想要看清裴铭那时眸中的神情。
但他忘记了,那是冬日。江边的寒雾太重,风无法吹散的烟雾浓森。
他看不清的。
“哥,到了。”小孙的声音将李恒的思绪拉回。他语落就已由主驾下车,去帮裴铭搬着行李。
“我自己来吧。”裴铭从他手中接过。
李恒回过神来,两步迈进楼给裴铭去打理了些宿舍的事情。
和小孙要离开前,他紧紧看着裴铭。河堤那夜裴铭一根又一根烟最后抽得咳嗽的模样还深深刻在李恒的回忆之中。
他的抽法,就像没有最后一支烟一般。
李恒眉头紧扭着,说:“真的,少抽点。”
裴铭浅浅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黑色的小车驶离宿舍楼前。
–
系统地学习都是枯燥的重复,无论内容。
裴铭深知这一点。
过去还在读书时他的成绩一向不差,但离优秀总是差那么点儿距离。
他本身是不在意的,因为他从未想要得到过这种优秀。
但老师很在意。
“你可以拿到最好,为什么要安居其次?”老师问。
那时的裴铭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其次就是安居?为什么默认所有人都想要拿到最好?
如果他所追求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这条道路上登上巅峰呢?
“……那你想做什么?”老师竭力地温声细语问:“两条道路,一条尽头是代表掌声与赞美的鲜花,另一条尽头是你孤独的自我追求,你宁愿选择哪条?”
“我会让第一条的终点出现在第二条的路途上。”十多岁的裴铭说。
他会在自我追求的孤独道路中栽种鲜花。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影视学院的这些课程,确实有些对演员来说是非必要的。裴铭会选,纯粹是出于私心。
他早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对电影本身的兴趣大过表演,对镜头光影的兴趣远远大过演员的脸。
几个月中,他除了学习表演之外,还以趋近于贪婪的态度学习着幕后专业知识。
专业且成体系地学,不知疲倦地学,没有明天一般地学……
这样很累。
这种与大脑相关的累,通常会写在人的脸上。
李恒再见到裴铭的第一眼,就懵了:
“你这……”
怎么又胡子拉碴的,跟才见面时那个颓丧样一样呢?
其实李恒还是夸张了。
裴铭确实疲惫,但不是邋遢,不至于胡子拉碴。
他只是不需要面对镜头,对这样的外在打理关心较少了些,刮胡子的频率自然而然降低,浅浅的、短短的茬偶尔会在下巴处或唇侧处显现出青色。
看起来真的累得不行。
“好,还有半个月。”李恒点点头,本想上手拍拍裴铭的肩膀,触及到他的眼神又悻悻收回了:“坚持就是胜利。”
他语罢,顿了一下,又试探道:“……没抽吧?”
裴铭没做回复,只在听清提问后淡淡递给他一眼。
李恒:……
那应该就是真没抽烟了,听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正常。
烟终于远离裴铭的生活了。
“行行行……那个,你课那边我已经请好两天假期,后面回来会把课补上,你德国的这趟行程必须去。”李恒只在行行行三个字上犹豫了一秒,接着顺口溜似的把这段话说完。
明显练习或者设想过很多次。
练习这么多次,只可能因为他怕裴铭拒绝。
其实这趟行程他早就跟裴铭对过了,裴铭的态度不能说很坚决的反对,但至少一直都没给过一个准话。
李恒这回是真有点搞不懂在的,课的问题请假就能解决掉,后续也能把内容补上,裴铭为什么不去?
难不成课程参与的连贯度还能对演技起决定性因素?
裴铭要是再拒绝,那他今天就非得问出个所以然出来不可。
谁料,裴铭却淡淡说:
“好。”
然后就从李恒的视线消失,不知去了哪栋教学楼。
李恒在原地呆愣愣站了会儿,反应过来后才挠头。
现在这么轻快又同意了,那早拒绝的时候又是什么意思啊?
难不成拒绝不拒绝的还得看看一天的黄历?今天大吉,就同意了?
裴铭当然不会去看黄历。
但他会接电话。
几天前,裴铭接到了从意大利拨来的故人的电话。
“裴铭?是我,你瑜飞哥。”
彭瑜飞的声音听起来很积极,十分活力,与World时期相同。
其实这么几年来,裴铭也不少接到彭瑜飞的电话,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但这次彭瑜飞的电话不同。
“我在布达佩斯有场演出,时间和地点刚刚已经发你了,你尽量来哦,不过机票我可不会报销哈……对了,勉云和小默也会来……”
他前前后后说了许多话,一如既往地自顾自地,也不管裴铭有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裴铭虽然可能会没有回答,但是一定在听。
然而这次的裴铭也不同了。
他听了,但却没听完。
应该说,彭瑜飞冗长的话语中,他只听清了一句话——
“……小默也会来。”
小默也会来……
小默也会来么?
裴铭低垂着眸,看着手中彭瑜飞发来的地址。
布达佩斯。
柏林。
要赶到,路程不到两小时。
……
音乐会当天,彭瑜飞忐忑得不行。
这次个人独奏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从台前的唱跳爱豆转型到台下的音乐生,灯光与掌声是他一直不变的梦想。
这样意义重大的场合,他想要和World分享。
距离自己受伤已经过去了四年,四年里,每个人都在发生着改变,滔滔生活一路奔涌,似乎一切都已重回正轨。
唯独沉默和裴铭之间,一直都没能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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