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抽完最后这支烟前(2/2)
这是彭瑜飞关于过去唯一放不下的事。
他完全知道沉默与裴铭二人之间是种什么样的关系,甚至在他们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然先一步清楚了。
倘若一切只能这样,那实在太可惜。
于是他借这个机会,想要让曾经的World聚一聚。
刘勉云却不是很支持。
“他们俩如果真想聚,会轮得着你来组这个局吗?”他说。
彭瑜飞沉默了一下。
“我试试而已。”他没有底气地答:“不管聚不聚,就当是为我的演出他们也应该来一趟的吧?”
刘勉云啧了一下:“那可不好说……”
他还真没说错,那两人来不来的,真的不好说。
沉默自然是来的,他毕竟清闲,根本没想那么多,彭瑜飞也就没跟他着重提裴铭的事儿。
但裴铭就不一样了。
邀约发出去等了两三天后,裴铭的电话打了回来:
“我在德国有个行程,冲突了。”他的声音有清晰可见的斟酌:“不一定能来……我尽量。”
工作的事,彭瑜飞能说什么?
他只能表示理解。
“好,来了说一声。”彭瑜飞说。
然而一直到音乐会当天,他都没再收到裴铭出席与否的消息。
也许确实忙吧,赶不上也正常。
彭瑜飞在后台收到了沉默和刘勉云送来的花,后台有个大大的阳台,和隔壁的两间小贵宾休息室相连,他就先过去和他们聊了会儿天。
聊着聊着吧,彭瑜飞就发现自己那个漂亮弟弟变得话少少的,聊不上两句就顿一下,一整个跟他名字一样了。
默得很。
“怎么了?”彭瑜飞了然地问:“有什么想问吧?”
沉默和他对视一瞬,又默了好几秒,才终于点点头:
“他……”
“没来。”刘勉云正巧从外边拿了两瓶水进来了,放下水,用轻巧的语气说:“知道你要问什么,裴铭突然有事,来不了。”
他语落,彭瑜飞立马看向沉默。只见沉默明显怔了一下,许久,扭过头问:“……他本来要来?”
“……”刘勉云:“你不知道?”
本来让刘勉云在沉默面前提裴铭就不轻松,但没办法,他必须要装得很轻松。
原本还准备把双手往裤兜里插一下的,然而听到沉默的话后这动作顿然就停住了。
他见沉默朝自己摇了摇头,愣住了,机械地向一旁的彭瑜飞投去一个充满问号的眼神。
彭瑜飞有些无语,耸肩:“我没告诉小默。”
他没告诉沉默自己邀请过裴铭了,也没告诉沉默裴铭不会来。
他都没在沉默面前提过裴铭。
刘勉云在大脑里处理了一下彭瑜飞的意思,滞滞地看回沉默:“不是,那你为什么问……‘他’?”
“他?”沉默:“……我是想和瑜飞哥问你。你不会匈牙利语,也不知道这里的自动售卖机有没有中文选项,我怕你买不到水。”
他说得很平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再提刘勉云方才提到的那个话题。
仿佛就跟没聊过裴铭一样。
“哦,哦……”刘勉云哦了好几下,特别不自在地:“那上面有英文,我选的英文……”
这种不自在一直维持到开场,找到座位坐下。
他几次转头看沉默,又几次转回头一言不发。
终于,沉默无奈地说:“哥,没什么。”
他知道刘勉云在自己面前总是刻意地不怎么提到裴铭,他也很早就想和他说这件事了。
“裴哥这么火,聊聊他难道不行?”沉默说。
刘勉云闻言转过头,迟疑地说:“……能聊?”
“怎么就不能聊?”沉默瘪瘪嘴,故意玩笑道:“难道他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刘勉云终于笑了:“行。”
其实他知道沉默这只是宽慰他的说辞,不过他也只能接受这份宽慰。
毕竟沉默和裴铭的事,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那都只和他们两人自己有关。
自己再怎么忐忑,再怎么害怕说错话都没用。
音乐会终于开始,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彭瑜飞发挥得很好,直到结束。
台下调暗的灯光亮起后,各类面孔的听众们纷纷起身离席,沉默和刘勉云也预备朝后台走去。
行过过道时,前方却出现了点拥堵,无法,他们只好调头朝人少一些的后方通道行去。
那个通道是通向工作人员的操作台的,能通后台,但需要稍微绕点路。方才沉默和刘勉云正是从那进的厅,再从那去后台也正好合适。
通道门前此刻没什么人,远远看,只站了一对男女。女方穿着优雅,身形也较矮小,男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但通过气质对比起来,二人的关系应该是母亲与儿子。
直到沉默和刘勉云走到通道不远处前,那对母子还仍站在门口,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正巧挡住了通道入口。
沉默和刘勉云在较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却仍然不见他们离开。
刘勉云等不及了,上前用英语说了句借过。
那位母亲停下话来,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刘勉云。
“我会中文。”她面上带着微笑:“你们要过去是么?来,儿子,让让。”
她语落,身前的儿子动了动。
他修长的腿朝旁迈出好大一步,一瞬间,整个人就淹没在了通道门与墙壁形成的阴影处,消失在刘勉云的视野里。
刘勉云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侧了下头想看过去,但却被那位母亲截住了视线:“你们请进吧。”
刘勉云于是只能收回视线,朝她道了谢后回头叫了下沉默,走进通道中。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已完全消失,那位儿子才从阴影中重新走了出来。
他的身影高大,身材卓人,是宽松外套也无法掩盖的绝佳气质。
“母亲”看向他,面上仍然带着微笑:“儿子,躲的哪位啊?”
“儿子”取下头上戴着的鸭舌帽,锋利的五官此刻更染上不耐,冷冷的:“唐巧月,别乱叫。我不是你儿子。”
唐巧月的笑容顷刻滞在脸上。
“儿子”却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走吧。”
“裴铭,你难道不想要盒子了?”唐巧月突然问:“我们今天的相遇很巧合,就像上帝的旨意,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你自己信吗?”裴铭打断她的话:“从我落地柏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知道我的行程了。别再跟着我。”
他语落,重新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进身侧的那条通道。
那条方才沉默走进的通道。
–
暮色四合,布达佩斯染上灯光。
裴铭坐在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阳台的夜色。
他没开灯,整个人隐在黑暗之中。
“明天能回来吧?”电话那头李恒问。
“可以。”裴铭说:“我订的凌晨的机票,你不用来接我。”
李恒还不清楚裴铭是去干什么,只知道德国的行程早在前天就已结束,结束后裴铭就去了维也纳。
应该是想去放松放松吧?这样也好,李恒想。毕竟试戏在即,裴铭绷得太紧也不行。
“那我就和那边讲讲,课就从后天开始上?”李恒问。
裴铭从沙发中起身,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眺望着夜色中的这座欧洲古城。
他分明可以打开门走到雕花围栏前,走进空气中,更贴近这座城市。
但却止步在此。
因为他没有这份胆量。
他知道,休息室的阳台与后台相连,从他下午进入这里时,工作人员就已经讲过了。
虽然现在的后台已经没有人。
“您可以去和后台的音乐家们进行交流。”工作人员下午时说。
裴铭当时颔首回应,却坐了没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后台,彭瑜飞应该在吧。
既然他在,那么刘勉云也会在,沉默应该……也在。
他这样想着。
直到方才,刚刚从音乐厅再回到这间休息室之中,他才稍微朝那阳台靠近了些,步子轻微地移动着,打开了玻璃门,却没有出去。
忽地,一阵声音从阳台的另一侧传来。
“我就说嘛,这有什么。”
裴铭的眼眸骤然一缩。
是彭瑜飞的声音。
“裴铭不来,不代表我们不能提他呀。”他继续说。
“嘿,不是你先没和小默说这事吗?”刘勉云的声音响起:“现在怪上我不提了?”
裴铭听到熟悉的两个字,不由地朝前又站了站。
他突然有些想就这么出去。
想出现在刘勉云和彭瑜飞的面前,想出现在沉默的面前。
下一瞬,他却又收回了脚步。
沉默应该……不是很想见到自己吧。毕竟如果想见,又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能见。
他有些庆幸自己一直没有开灯了,隐在黑暗之中最好。
那边一声咔擦声传来,裴铭听得出,这是点燃火机的声音。果然,几秒后一阵浅浅的烟焦油味飘入鼻息。
裴铭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他很久没有闻到烟味。
“你又抽。”彭瑜飞的声音传来了:“你特么是个唱歌的,再好的嗓子也经不起这么抽啊。”
“我这才今天第一根!”刘勉云辩解道:“什么叫‘这样抽’,怎么搞得跟我一天抽一包一样。”
裴铭远远听着刘勉云的话,笑了。
一天抽一包……自己好像还真这样抽过。
焦油味愈来愈重,他不禁伸手,朝门旁的小桌上摸了摸,果然,他下午在这里看见的烟此刻还在。
摸过烟盒,斜倚在墙壁上抽了一根出来。
突然,一阵话语传来,裴铭的身形顿然滞住——
“你还想一天抽一包啊?”
清朗的男声,含着点笑意:“一天抽一根就够你经纪人唠了吧?”
刘勉云啧了下:“我是这个意思吗,沉默,你搁这儿做阅读理解呢?”
听清那两个字,裴铭从僵硬之中直起身。
他在原地顿了许久,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如星点般的灯光,不朝前走,也没有后退。
夜风中,那边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裴铭却已不再能够听下去。
因为沉默没再说话了。
没有他的声音了。
许久,裴铭终于怔愣地收回了目光,敛下眼睑。他轻缓脚步,转身想要步回室内。
“哥。”
熟悉的声音突然夹杂在风中,送入裴铭的耳。
他的脚步停下,怔怔地回头。
然而目光所触的身后,仍旧是一片纯粹的夜色。
沉默没有过来,还在阳台的另一侧。
“别再抽烟了。”
他应该是在和刘勉云说话。
声音轻轻的,带着特有的那种温柔:“抽多了烟的嗓子,很不好听。”
夜风更大,风中裹挟着不知何处飘来的钢琴曲音,伴随着沉默的话而来。
裴铭忽然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根香烟。
不知何时,那根烟竟然已经被他折成了一个尖角锐利的U型,棕黄色的烟草被挤压出,掉落在手心。
抽多了烟的嗓子,很不好听。
很不好听。
……
“……你在放音乐吗?”李恒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让裴铭回过神来。
他收回望向阳台外夜色布达佩斯的目光,回了声嗯:“调的电台,电台在放。”
不远处高脚桌上,黑白色收音机播放着裴铭曾听过的曲目——《GlooySunday》,电影《布达佩斯之恋》歌曲。
忧郁的星期天。
李恒隔着电话线听了一小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你再说句话。”
裴铭走到阳台旁的高脚桌前,声音在乐声中变得轻小:“说什么?”
“……你抽烟了?”李恒问。
裴铭的声音很小,但李恒还是听出来了。不是他耳朵有多灵敏,而是因为裴铭的声音真的很沙哑。
听起来就像那晚在河堤边,他抽了不知道多少根烟后一样。
李恒有些急了:“不是说戒了吗?”
裴铭那边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
唯余钢琴与小提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李恒耳中。
“是戒了。”裴铭突然说。
他放下手机,俯腰从地上捡起空烟盒,揉皱。塑料与硬纸摩擦,在手中发出咯吱的响声。
扔进垃圾桶后,他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此刻窗外灯光零星闪烁。
乐声消逝风中。
他擡起没有握电话的另一只手,修长指尖的火光明明灭灭,忽然掐落。
“真的戒了。”
他看着熄灭的黑色烟尾,轻轻说:
“抽完最后这支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