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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柒·劫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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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啊。你难道看不出来?”老板轻描淡写地说,“凿齿肚脐眼里的毒墨,也是它的最后一招杀手锏。”

段冷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拔出凿齿之牙前,似乎的确看到了一点墨色晃过。但他以为那是飓风带起的碎石,当时便没有在意。

原来谢玉台在那个时候就已经……

“那老板可知,这毒要如何解?”段冷喑哑着问。

“哼,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在这里守着那块碑了。”老板话说得轻松,双眸却染上一丝悲悯。“我的父亲,便是因此而死。”

段冷心中的巨石咯噔一沉。

“世上之毒总归会有解法,但这毒,更像是一种蛊。”老板掀开铁壶盖,往里面加着数种草药,头也不擡地说着。“那恶兽把它自己最后一魄放在了这滴毒墨里,作为自己重生的底牌。一旦它进入了外者的身体,就会开始与这具身体原本的魂魄作斗争。”

“当青黑色蔓延至全身时……那就是凿齿之魂吞噬掉原主的时候。”男人说道。

段冷看着地上的谢玉台,只见他身上的青黑与火红正好分布在身体左右两侧,以鼻尖为中轴线,各自侵占一半的疆域。

看得出,谢玉台的灵魂正跟凿齿之魂做着最激烈的拼杀。

此时药已煎好。老板熄了炉火,端着两个不同颜色的瓷碗在段冷身边蹲下,和他一起看着地上的小狐貍团。

“当时我见阿依娜独自跑回来,以为你们二人也不成了。可过了很久,独苍还没回来,我就知道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么……段冷心道,上天的确给了他们希望,但却给错了人。

“先喝药吧。”老板把灰蓝色的药碗递给段冷,“你喝这个。如果喝完之后还有余力的话,就给它喂红色这碗。”

段冷的嗅觉极其灵敏,一下就闻出灰蓝色药碗中盛着的是温润的补药,而红色药碗中的气息,则不太对劲。

“敢问老板,这碗里是……”段冷盯着那红色药碗,欲言又止。

“唷,你还懂医药之理?真是小看你了。”老板没有丝毫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心虚,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这碗里的确不是补药,而是幻药,喝下去,就能让他想起这辈子最快活的事儿。你是中原来的妖族,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

“鸳鸯散。”段冷淡淡地说道。

鸳鸯散,是妖界青楼里必备的助兴之物。有戏言称,用前形同陌路,用后即为鸳鸯,意思是再矜持的一对男女,喝下鸳鸯散后也要行鱼水尽欢之事。这药没什么副作用,见效又快,很受风月客们的喜爱,以至于大街小巷都流传着它的美名。

“老板既然说自己解不了此毒,为何还让在下喂他幻药?莫非是这鸳鸯散的配方中,有哪一味药材可以遏制凿齿之毒?”

段冷觉得老板既然救下了他们,就断无再害谢玉台之理。只是他想不明白,此时喂谢玉台喝鸳鸯散,除了会让他骨血躁动不安,还会有什么别的意义。

“你小子啊,还是思路太正。”老板忙完了手头的活儿,用汗巾擦着手上的水。“你想想,你的朋友正和凿齿争夺这具身体,谁能最终取胜,全在一念之间。那些意志脆弱的人,几个时辰就被凿齿吞噬掉灵魂,也有意志坚定的,能撑数个月不死。你可知这是为甚?”

段冷摇头,只等男人下文。

“这都要看中毒者,有多想活下去啊!”老板看着段冷,就像看着一个不开窍的学生。“鸳鸯散的效用,就是让他牢牢记得活着的乐子,让他放不下妖界、放不下这条好命。”

“这下三滥的药虽然解不了凿齿之毒,却能吊着他的魂。”

原是如此。多活一日,就多一日的希望。

“老板诡医之道,在下自愧不如。”

段冷说完,将灰蓝色药碗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苦辣入喉,他浑然不知。

之后他便端起红色药碗,再将毡毯上的火红团子慢慢揽到怀里。

谢玉台眉头紧皱着,牙关也闭得很死,一整个防御状态。段冷伸手去掰,那人身体还留有下意识的反抗,毫不留情就给了他一口。

段冷忙活半天,愣是一滴药都没喂进去,手上倒多了数不清的血痕。

老板转头看到这一幕,劝道。“不行就算了,我昨天也是这样。这小东西警惕性高得很,说什么也不喝。”

闻言,谢玉台又在段冷怀里抖了一下。段冷看得出,它确实很怕,怕得瑟瑟发抖。

真是让人恨不起来的模样。

“……算我欠你的。”

段冷叹道,将流血的指尖放入嘴中狠吸了一下,强行止血,再俯身贴近谢玉台的狐耳。

“谢玉台,是我,段冷。”他用极其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着,颇有蛊惑的意味。“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他的右手抚上了谢玉台的脊背,从额顶到后臀再到尾巴尖,一路顺毛捋着。

捋了足有百余下,谢玉台似乎认出了他的手掌,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一丝放松,尾巴尖上的一点雪白也开始轻轻摇晃。

段冷见状,再次伸手去掰谢玉台的牙关。这回轻松多了,段冷拿着汤匙,终于将一整碗药喂尽。只是那小狐貍喝完药也不愿意离开段冷的怀抱,它窝在段冷的腿腹间,毛茸茸的大尾巴缠上了那人的腰,眉目逐渐舒展,似乎在做一个不赖的梦。

无奈,段冷只能维持这样的姿势,在毡毯上安稳地坐下来。

“老板。”隔了一会儿,段冷突然开口,“您见过……有人能战胜凿齿吗?”

“见过。”老板答道,“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人捡回一条命后,还特地提着厚礼来向我致谢。我听说,他是得了有琼氏人的相助,才侥幸死里逃生。”

“有琼氏?”段冷心头一惊,“是生活在雾隐镇东边的那个有琼氏么?”

那日比武之后,谢玉台惦记着九公主“千壶佳酿”的承诺,和城中人打听过这个有琼氏,得知他们世代在雾隐镇东边的荒原上安营扎寨,是柯勒察族颇具威名的一脉分支。

“正是。有琼氏精通药理,医术世代相传,在神魔大战时救了很多柯勒察族人。若往前追溯,我的祖先也说不定受过他们的恩惠呢。”

老板正向火堆里加着炉炭,眼前人忽然蹭的一下站起,托着腰上的小狐貍团就向外走。

“哎哎哎,你干嘛去?”老板看着段冷的背影,“伤还没好利索呢,就想出去吹风?胳膊不想要了?”

段冷已经走到门边。几缕雪尘顺着推开的门缝窜入,外面是肃穆石碑驻守的小院,再远处,则是暴风过后无比澄澈的雪原。

谢玉台感受到寒冷,向段冷怀抱更深处钻了钻。段冷仅有一只胳膊,却把谢玉台抱得更紧。

他回头,对老板说道。

“我去救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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