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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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年关,津州、璨州一带落了大雪,积雪虽不甚深,但飘飞如絮,逾日不绝,却属难得的吉兆。
街巷里张灯结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佳节作筹备。各家有各家的焦灼忙碌,某家兴旺,某家颓败,不过是几句闲谈当中打发掉了的谈资,没几个人真正记在心上。
离饮剑山庄举家覆灭已是第十日,宅邸伫立在原处,匾额未撤,门漆如旧,内里是何模样,游经的路人若非翻墙而入,否则根本无得窥见。
真正勾起诸多人好奇的,还是出没于津州的五大门派,议论传遍了大街小巷,一家极破败的酒肆里,也不乏有人挑起话端。
众人正聊得火热,东南角的方桌旁,坐下一个头戴草笠的独客,单衣露臂的装扮,在众座当中尤显突兀。
雪停还不到半日,融雪的天气本就奇寒无比,这样一个毫不畏冷的人现身在此,属实有些非同寻常。
一人轻扣桌面,示意同伴看向对桌,嗓音低沉,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量:“好一个怪人,莫非是修了什么邪门的武功?”
同伴蹙了蹙眉,颇不满意他的说法:“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据我所知,五大门派之一的甘露宗就有储练丹火的功法,人家可是响当当的正道名门。”
这人仍未解惑,“那可奇了,既是名门正道,为何穿得这般寒碜?”
同伴当即紧张得双肩高耸,竖起单指,忙冲酒友嘘声,“你啊,当真是孤陋寡闻,甘露宗的门训就是淡泊立世,不慕显贵,弟子常着粗麻简服,那人那般打扮,更落实了他是甘露宗来的,你若搅怒了人家,咱俩今日,弄不好就要横尸在此了。”
“呸,少说那不吉利的。他要真是那什么五大门派的,我倒是不愁了,人人不都在说,当初定的这五大门派,本没有考虑哪家武力最强,而是考虑谁更甘愿归附于我朝,听凭圣上差遣,纵他是个以一顶十的练家子,也不能无视我朝王法,欺负平民百姓,他要是真敢对我动手,你就赶紧去报官,让他瞧瞧,是我朝的王法厉害,还是他那什么甘露宗的功法厉害。”
“哎,你当真是……罢了,不同你瞎掰扯,聊什么不成,偏要这般,喝个酒都喝得悬心,我换个座,你自个儿打发罢。”
环顾一圈,西面窗边还剩下一个只坐了一人的方桌,这人拿起酒壶便急急地赶了过去,没想到遭了斥责的酒友竟不依不舍,屁颠屁颠地追了过来。
“严兄,你我可是难遇的知己,何必为这点小事着恼?方才是我狂妄,莫减了酒兴,添满,添满!”
被唤做“严兄”的这人冷瞥一眼,侧身面窗,只顾自斟自饮,倒落得被拼桌的郑轩十分尴尬。
郑轩来到此地,本是想寻当日那位救命恩人的下落,他们曾在这里暂坐,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面孔,一个温润谦和,一个凶神恶煞,他没报以多大的期望,最后竟顺遂得了手,让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他现下的依傍是紫茵阁,阁主赵容对他照拂有加,比起从前的困苦经历,实然好出了不止一星半点,可是恩人救命在先,他既得了救赎,日子越好,就越发惦记着要报恩,想尽快与恩人见一面。
今日他来,本也有不容轻忽的因由,饮剑山庄遭难的消息,寻常百姓不关心,江湖人中总还是漏出了风声,赵容对傅征的身份早有猜测,虽然未曾当面挑明,但已有充分的把握,饮剑山庄举家倾覆,他出于对傅征的关切,接连几日都派人前往傅宅探查,确信人尽宅空以后,才将消息告诉了郑轩。
赵容猜测聂堇是傅家的养子,郑轩当即按捺不下想要寻人的心思,赵容并不拦他,可却敞明了与饮剑山庄并无干系,就算想给郑轩提供指点,当下也无能为力。
郑轩走投无路,想到的唯有这处与两人一同走经的酒肆,然而徘徊数日,连一个相仿的身形都没能看见。
恩人舍得豁出性命救他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所出身的地方,想必不该如江湖中传布的那般,是个无恶不作的魔窟,就算当真如此,他也不能将恩人置于不顾。
他想做些什么,却连从哪里开始都无从入手……
愁肠泛起,身旁又多了两个碍眼的家伙,郑轩盯着面前搁放了许久的冷酒,愈有想要一饮而尽的冲动。
他才将酒杯攥入掌间,对面那个追来哄朋友的酒客,猛然将桌角一搡,当即打翻了他的酒盏,他还来不及发作,对方先已怒发冲冠:“好你个严江,为这一点小事翻脸不认人,我说我是平民百姓,就当真怯了他么?你字句不离五大门派,说到底,还不是信不过我的本事?”
郑轩耳灌金鸣,好一阵没回过神来,等镇定稍许后瞥眼下掠,就看到适才的一搡,竟令整张桌面从中开裂。他还未从惊骇中缓过一口气,便听得这人喝声陡起,直穿鼓膜:
“那边的仁兄,我朋友见你骨骼非凡,以为瞿某本领庸常,必败于仁兄之手,瞿某不服,可否辟个场子,放胆较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