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2/2)
人迹一冗杂,城中的巡铺望楼便不会闲置,众人先前寄身的流沙帮,非是类似沐青门这样,有专人理办白道上的经营,以供门人开销的江湖组织,偷盗抢掠一类的行径,倘若走投无路,耗尽了身上积蓄,流沙帮内并无任何阻遏的规矩。
假若武功还算可看,要挟逼迫,奔逃飞窜,总有不至于留下案底的法子,但大多人毕竟平庸,崔逸自己固是无碍,可一行人中,在各地府衙留下案根的将近过半,因而一见街上行人涌动,当中几人的动作,便显见多了几分畏缩。
要是在寻见瞿歆的下落之前,这些人就栽在了官府手中,郑轩怎么想也觉得荒唐。
但荒唐之外,他实有几分放不下心的忐忑,由是他赶上前,小声对崔逸道:“崔兄,诸位兄弟今次出来,想来尚不适应津州的气候,各个都有些疲乏模样,既然暂无消息,何妨寻个落脚处,稍歇上一阵。我知道一处地方,消息最是灵通,歇息之余,还可趁机打听那几人的下落,正所谓两全其美,你看如何?”
崔逸正感口渴,尽管携着水囊,到底不比茶香酒酿更为诱人,在郑轩携领下,众人拐入了与紫茵阁只有一巷之隔的一间食肆。
郑轩虽然做了乔装,但并未将五官描摹得过分,面上的棱角转折,除了压暗的肤色,再无太多变化,掌柜瞥见郑轩在角落里轻叩碗沿的动作,稍一定神,便认出了郑轩的面孔,借着出恭为由,郑轩总算有机会在里间与掌柜单独面会。
“郑公子,这些人……面孔都挺陌生的,景公子说过,这里只能——”
郑轩难禁急迫,抢声道:“钱叔,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得麻烦您差个人到赵阁主那里,拿些乔装打扮的材料过来。”
郑轩鲜少有这般缺乏耐心的时候,当下稍稍显得局促,掌柜知趣不再多问,催出去的小厮动作麻利,未及盏茶光景,不止带来了妆粉胭脂,还来了三名擅于描妆的仆侍。
装点了将够一个时辰,各人的乔装便大致成形,走在街上,果然比此前坦荡了不少,崔逸走了一段,才发觉郑轩的用心所在,一路上称赞不绝。
对食肆里过路的行客而言,五大门派也好,新生的江湖势力也罢,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但真正较真起来,却又显得无事生非,不应掺染太多,以免惹祸上身。
趁着众人茶歇的空当,郑轩还不忘朝紫茵阁中求问消息,奈何往来三遭,仍是一无所得。
饱餐过后,众人分成四路,朝四个方向分头查探,郑轩借着武力低微为由,仍与崔逸同行,自认与崔逸不分你我的孙禄,也照旧追跟在后,发觉郑轩出神,便当作寻见了郑轩的疏忽,朝旁侧的崔逸嚷道:“大哥,这厮一出来就魂不守舍的,可别是存了什么歪心思,伺机谋害咱哥俩。”
虽是常年跟随的亲信,崔逸总是不喜孙禄随口诋毁他人的做派,当下闻声便斥:“也不瞧瞧你眼下的德性,要钱财没钱财,要名声没名声,哪里就值得人家谋害了?”
被崔逸言中痛处,孙禄讪讪地抿住嘴,将一低头,便瞥见了郑轩略显佝偻的侧影。
孙禄此时的形象,满额留皱,白须过胸,实不比郑轩康健了多少,按着走前的吩咐,他须得脚下蹒跚,行止缓慢,一反平日的跳脱随意,尽管本是他力挺此行,挨得一时,也难免禁不住浑身僵麻,“大哥,走到这儿已经没人了,能不能……解了这一身行头,让我松快上一阵子?”
为了配合孙禄的行速,崔逸敛了一路的步子,自觉已经刻意做了体恤,颇不能领会孙禄的苦处,寒声接道:“张兄宿疾在身,一路至此,我未听他抱怨过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那般野心勃勃,怎的到了今日,却是这般轻易打退堂鼓?”
孙禄旁的不怕,最怕被崔逸丢下,见得崔逸脸色微黯,便不敢再出声抱怨,再往前行走,却按不住屡屡向郑轩瞥看,眉间眼梢,俱是不忿的冷色。
郑轩犹自行得悠然,恍似根本看不到孙禄此人,对峙了一段,孙禄愈是火气高涨,趁着崔逸自一处岔道前拐过,孙禄脚下一顿,伺至郑轩走近,便自腰际摸出了一把带有钩刺的匕首。
他不打算伤人,只想借着刺尖,给郑轩钩划出一身狼狈。
这一路招式,往日也是他行走妓馆的得意消遣,眼下盘算着施在一个面黄似蜡的痨病鬼身上,孙禄先是难禁反胃,险些呕出声来,稍想得深些,又觉得一个半老的男人,在街上扭扭捏捏地掩身而行,实然滑稽得过瘾,能让这一程挨过的罪稍得补偿。
如此定了心,备齐了架势,未想将一出手,他便听得“咔嚓”两声,粗韧的腕骨,竟然应声而折,剧痛一径蔓至肩胛,刹那之后,整条臂膀都不再为他所控,再难催动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