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谈书（2/2）

不过，他本来衣着单薄，又是被一整夜的汗浸透，在屋外的清风这么一吹送下，最终结果就是发热又开始反复，柳菡也没想到他这么孩子气，只好又重新煎汤药给他喝，这次的汤药有安神的效用，寇怀玉便又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暗沉，原来是晚上了，屋内的隔断是几根木条隔开，中间还做了个方形的窗户，寇怀玉透过窗户看见灯光，柳菡正坐在桌前看书。

寇怀玉这一觉睡得精神，病意疲意全无，可他又觉得肚子饿了，想问问柳菡有没有吃的，又不忍心打扰柳菡读书，睁着眼睛继续睡，又睡不着，于是接连翻了几个身。

他的动作终于引起柳菡的注意，见他醒了，从一旁的暖槽里端出一碗粥，那个暖槽外观是厚厚的茅草编织，里面是几层棉布紧密缝制的一个大碗状的保温槽，还带有草棉盖，所以拿出来还略显温热，“你病初愈，也吃不了什么，喝碗粥，压点饿。”

寇怀玉心道，他果然是个小大夫，体贴入微，见他刚才看书看得那般入神，问：“你刚才读的什么书？”

“诗词。”柳菡道。

闲聊中，寇怀玉得知教柳菡读书的是庙里的一位和尚，一生求取功名，考到五十岁还是个童生，后看破红尘做了和尚，法号“虚念”，虽说出了家，一生还是痴爱书籍，闲来便教柳菡，从柳菡到莲潭寺至今，已是十余年，那和尚也已是六十多岁，在藏经阁管理佛经，这本诗词便是他年轻时的手抄作，积累了不少大家的诗词之作。

“那你现在在读哪首诗？”寇怀玉又问。

“南唐李煜的《破阵子》，内有一句‘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正思量这‘沈腰潘鬓’是何典故？”

寇怀玉道：“《南史·沈约传》中南朝沈约书信他的好友徐勉，说他老了病了，腰带上的孔越移越瘦，指日渐消瘦之意；西晋的潘岳在《秋兴赋》中说自己三十二岁就生了白发，意即早衰憔悴；‘沈腰潘鬓’在这里表示诗人不断消瘦憔悴。”

柳菡问：“潘岳，就是那貌美的潘安？”

寇怀玉不禁笑了，“正是，沈约与潘岳都是有貌有才之人，用这个词形容他们的憔悴消瘦，才更有不胜唏嘘的感叹，世人皆知潘安貌美，却不知其也是极有才学之人，流传至今，他的美貌扬名倒远胜了他的才学；后人都说，论貌，当属潘安，论才，当属子建也。”

见柳菡又翻到另一首李煜的词，却是一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寇怀玉道：“这是南唐后主李煜私会大周后的妹妹——后来的小周后写得一首词，当时大周后卧病在床，他与她的妹妹私约在画堂南畔相见，词中将小周后偷约出来与他见面的形态尽显，十分传神。”

柳菡皱了皱眉，“他的皇后病重在床，他却还与其妹私下相会，实是不该。”柳菡自幼在庙宇长大，对于男女情意并不太懂，只于伦理评判。

寇怀玉却道：“自古才子多风流，历来有名的风流案数不胜数，也因此流传出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细数那些诗人词人有几多是不风流的，就拿刚才提到的曹子建，传闻他喜欢上了他的嫂嫂甄宓，甄宓死后，他梦见了她化身洛神，与之相见，做了《感甄赋》，后曹叡为避其母名讳，改为《洛神赋》，其言辞旖旎，情思绻缱，想象之丰富，让这段情又更为千古流传。”

柳菡听着寇怀玉坐在那里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微黄的灯火透过方窗映在他的脸上，神采飞扬，自信又自若，他的周身因才气笼罩着一股迷人气质，柳菡听闻象寇怀玉这样的富家子弟很多不学无术之徒，这次寇怀玉又刷新了他的认识，自上次吃斋食后，他又一次令他刮目相看，柳菡自形惭秽，无论学识，无论看人，他好像都是一只井底之蛙。

见柳菡在那里愣愣发呆，寇怀玉停下来，“怎么，是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柳菡醒过神来，“不，你说，我听。”他喜欢听寇怀玉谈论书中文采的世界。

寇怀玉以为他不太同意自己的观点，“是，虽说这些故事只是风流传闻，但将文字赋予了传奇和想象，构成了意境优美的诗词歌赋，这不正是历来才子们喜欢做，也是做得最好的事吗？”

柳菡愣愣地看着寇怀玉。

寇怀玉又道：“你刚才以对错来评判情感，我却是不敢茍同，其实这世间最难言尽的便是人生与感情，自古枭雄与逆贼，君子与小人，又是哪般为绝对，成王败寇而已，再说那感情，古来情意的相痴相怨，又怎能分得清谁对谁错，所以综述而论，不过是：人生无早晚，只有逢时，感情无对错，只有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