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帝王孤征(2/2)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锐利澄澈,扫过每一张安逸麻木的面孔:“朕彻夜深思,局势已无半分侥幸。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今日临朝,朕决意亲赴西夏,面见虚竹尊兄,共商破局之策,拆解列国同盟。”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方才寂静安稳的朝堂,瞬间轰然骚动,百官脸色齐齐大变,无人再敢懈怠轻视。
首辅高丞相一步跨出朝班,神色惊惶,伏地叩首,声线急切:“陛下!万万不可!”
他抬头疾声力谏,神色恳切又坚决:“国不可一日无君!大理江山万万里,朝野百务、南疆边防,皆需陛下坐镇中枢!西夏远在秦川之外,路途千里,中间山川险阻、乱世烽烟四起,沿途盗匪乱兵无数,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离皇城、孤身涉险?此事臣拼死不敢赞同!”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紧跟着出列,跪地苦劝:“丞相所言极是!四国已然暗中结盟,天下杀机暗藏,南北要道皆有列国斥候游走!陛下贸然离京,一旦行踪泄露,必遭列国细作刺杀、兵马截杀!国本动摇,大理危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紧接着,礼部尚书、御史大夫接连出班,满朝文武轮番伏地,声声劝谏,层层阻拦。
“陛下!纵使要联西夏抗敌,亦可遣使持国书前往,何须御驾亲行!”
“虚竹先生虽与陛下有兄弟之谊,终究隐居灵鹫宫,不问朝政世事。陛下屈尊亲赴,太过轻贱君威!”
“朝野安稳、四方无乱,不过是传闻危局,何必帝王亲身犯险!”
“请陛下三思!安居守国,方是万全之道!”
一时之间,满殿尽是劝阻之声。
群臣态度一致:危局未显,江山安稳,皇帝只需安居皇宫、坐守太平,万万不可以身涉险,远赴敌乱之地。
众人苦口婆心,句句都是稳妥守成、安于现状的论调,依旧没有一人真正看透亡国危局,依旧无人愿意主动破局、挺身护国。
段誉端坐龙椅,静静看着阶下跪伏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神色平静,无怒无躁,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深的苍凉与失望。
他望着这群誓死劝谏、拦他西行的臣子,他们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实则依旧沉溺偏安迷梦。他们怕君危、怕国乱,却唯独不怕国亡。他们只求眼前安稳,不愿跳出安逸,不愿承认乱世已然降临。
待众臣劝谏之声渐渐落下,朝堂重归安静。
段誉缓缓俯身,目光俯瞰满朝臣子,音色清朗,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压过满堂喧嚣。
“诸卿所言,皆为常理,皆为安稳。可今日之天下,早已无安稳可言。”
他微微抬眸,眼底青黑未消,目光却亮得惊人:“你们劝朕,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涉险。可朕问诸卿——若国破,君安在?若山河倾覆,安稳又安在?”
群臣身躯一震,无人应答。
段誉声音渐沉,带着一夜深思的透彻与决绝:“朕安居太和殿,守得住一时朝堂安稳,守不住数月之后的天下大乱。你们以为遣使送书便可结盟求援?如今四国暗通款曲、布下死局,天下诸侯人人自危、各怀私计。寻常使臣远赴灵鹫宫,不足以动尊兄之心,不足以破天下同盟!”
“天下人人惜身、人人自保,如今能与朕同心、有绝世武力、有江湖势力,可搅动四方格局、抗衡四国铁骑者,天下唯有虚竹一人!”
他挺身坐直龙椅,眉宇间再无半分犹豫,凛然生威:“私书不足以立信,臣使不足以示诚。唯有朕亲身西行,以兄弟情义、以大理国危,坦诚相告,方能请动尊兄出世,联手破这四国死局!”
御史大夫依旧叩首苦争:“陛下!纵使局势如此,也可遴选禁军精锐护驾同行,万万不可孤身一人!千里险途,毫无护卫,太过凶险!”
“不必。”
段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决绝,不容分毫置喙。
“禁军随行,车马浩荡,声势浩大,必引列国细作瞩目,行踪即刻败露。大军护送,看似稳妥,实则处处招祸。”
他目光望向殿外远方天际,神色淡然却意志如钢:“朕孤身一人,布衣简行,来去自如,隐匿江湖,反而最稳、最安全。朕此去,不为帝王巡边,只为乱世求存;不为耀武扬威,只为破局救国。”
丞相依旧不肯放弃,伏地再谏:“陛下!满朝文武俱在,举国臣工可用,何须陛下亲身犯难!臣等愿替陛下分忧!”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段誉。
他望着阶下这群口称分忧、却夜夜安睡、日日避祸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分忧?”
他轻声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昨日朝堂,朕告知尔等四国灭国危局,满朝文武皆言无事、皆谓多虑。举国沉迷太平,无人忧患、无人献策、无人备战。朕坐在这龙椅之上,日日看江山安稳,夜夜看亡国将至。满朝无人与朕分忧,今日何来分忧之说?”
一语诘问,满堂文武尽皆垂首,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无人再敢劝谏,无人再敢辩驳。
朝堂彻底死寂。
段誉看着一众默然愧首的臣子,心中最后一丝期盼朝臣振作的念头,彻底散尽。
他缓缓抬手,落音定局,不容任何人再置一词:“朕意已决。今日退朝之后,卸下龙袍常服,不带兵马、不携随从、不张扬朝野。孤身西行,远赴西夏灵鹫宫。”
“朝中诸事,由丞相领衔六部,稳民政、守边防,严守各关隘要道,整军备战,静待朕归。朕离朝期间,谁敢懈怠政务、轻废防务,以渎职论罪,绝不姑息!”
语气平平,却是金口铁律。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阻拦,只能齐齐叩首,声线沉重:“臣,遵旨。”
没有人再劝,不是认同帝王决策,而是终于看清——这位素来温和仁厚、从不独断专行的大理皇帝,这一次,心意坚如磐石,无可撼动。
段誉缓缓起身,龙袖轻拂,身姿孤挺立于金阶之上。
朝阳落在他肩头,明明是万丈晨光,却衬得他背影无比孤寂。
满朝文武皆留盛世安都,唯他一人,弃皇宫安稳,踏千里险途,以帝王之身,闯乱世危局,欲以一己之力,撬动天下大势,破碎四国吞灭山河的死局。
朝钟再响。
“退朝。”
一声落定,帝王孤影,转身离去。
朝堂百官伫立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满心复杂,却依旧无人真正懂得,他肩上扛起的,是整个大理无人看见的灭国深渊。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事退去,太和殿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
段誉独自一人缓步折返后宫,步履平缓,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决意千里涉险的决绝,尽数敛于温润皮囊之下。无人敢随,无人敢问,满宫内侍宫人远远随行,皆不敢窥探帝王神色。
他素来性情温厚,一生最重情爱温情,后宫皇后、诸妃相伴多年,琴瑟和鸣、岁岁安然。可如今国难当头,他身为一国之君,肩上扛着整座大理山河,便再也做不得寻常温存夫君。
此番西行,前路渺茫凶险。四国细作遍布天下,南北要道杀机暗藏,他孤身微服,无兵甲护卫、无朝臣随行,一旦行踪败露,便是生死难料。
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尽数压于心底。
步入凤仪宫时,庭中山茶开得正好,繁花满枝,落英铺地,一如大理岁岁安稳的太平光景。
高皇后与钟灵、木婉清、王语嫣几位妃子早已在殿中静待。她们虽不问朝堂政事,可今早朝堂帝王决意亲赴西夏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入后宫。一众女子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见段誉独自归来,神色清淡却眼底沉郁,心中便已了然分明。
数载夫妻,朝夕相伴,她们最懂这位帝王的品性。素来谦和忍让、温柔待人,若非到了万不得已、江山倾覆的绝境,他绝不会做出这般以身犯险、孤身远行的决断。
殿内静谧无声,暖香袅袅,无人言语,只余浅浅风声穿窗而过。
皇后率先上前,一身端庄宫装,眉眼温婉大气。她未曾哭啼,未曾劝谏,更没有半分妇人的牵绊纠缠,只是静静看着段誉,语声轻柔安稳:“陛下回来了。”
段誉望着结发多年的皇后,眼底翻涌一丝柔色,方才朝堂之上的凛然决绝尽数褪去,只剩寻常夫君的温柔与愧疚。他轻轻颔首,抬手虚扶:“皇后免礼。”
王语嫣缓步上前,眉目含忧,轻声道:“陛下,当真要孤身远赴西夏?”
段誉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局势凶险,别无他法。满朝沉溺太平,无人看破危局。唯有亲往灵鹫宫,请二哥出山,方能拆解四国同盟,为大理求得一线生机。”
木婉清性子刚烈,此刻眼底却藏着浅浅红意,她咬着唇道:“朝中文武个个安于享乐,倒要陛下亲身赴险,何其不公。”
“乱世之中,从无公平。”段誉轻轻一叹,声音低沉,“朕为大理之主,江山万民,皆是朕的责任。朕不去,便无人可去;朕不争,便无人可争。”
钟灵素来天真柔和,此刻眼圈微微泛红,轻声细语:“路途千里风霜,乱世烽烟遍地,陛下务必保重自身,早早归来。宫中万事,臣妾与皇后姐姐一同照管,绝不扰乱朝局,绝不拖累陛下后顾之忧。”
闻言,段誉心中一暖,又复一酸。
他一生何其有幸,得几位佳人相伴,贤良温婉、深明大义。寻常人家离别尚且难舍,何况是帝王远涉危途、生死未卜。可她们无一人哭闹阻拦,无一人撒娇牵绊,只默默替他安稳后方,替他抚平忧心。
皇后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稳:“陛下放心西行。后宫诸事,臣妾自会管束妥当,六宫安宁,无半分纷扰。朝中由丞相辅政,陛下临行前已有严令,臣工不敢懈怠。陛下只需一心前路,安然破局,早日归宫。”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臣妾等不求盛世荣华,只求陛下平安归来,山河依旧,岁岁如常。”
短短一语,温柔却重若千钧。
段誉望着眼前一众爱妃,心中离愁汹涌,几乎难以自持。他一生善待身边之人,总想护得爱人安稳、万民无忧,可时至今日,却要抛下深宫安稳、舍弃朝夕温情,孤身奔赴乱世险途。
他轻声开口,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此去,少则月余,多则半载。宫中安宁,有赖诸位。朕不在宫中,无需事事拘礼,诸位自在安居便可。”
“朕深知,此去前路凶险,祸福难料。”他坦然直言,不瞒分毫凶险,“可江山在前,万民在后,朕别无退路。若大理存,朕必安然归来,与诸位重守苍山洱海、岁岁平安。若山河倾覆……”
“陛下莫说不祥之言!”
皇后轻声打断他,目光坚定,“大理万年基业,陛下仁德配天,必定逢凶化吉、平安凯旋。臣妾等,静候陛下归朝。”
几位妃子齐齐垂首:“臣妾静候陛下归来。”
看着她们隐忍离愁、强作安稳的模样,段誉心中酸涩难言。他走上前,一一凝望众人,温柔抬手,轻轻拂去王语嫣鬓边碎发,看向木婉清、钟灵,最后落定在皇后身上。
“委屈诸位了。”
一句轻语,道尽所有亏欠与不舍。
深宫温柔乡,是他此生最眷恋的归宿,可乱世倾颓,他终究是守不住眼前的安稳温柔,只能舍小家、护天下。
惜别时辰短暂,国事危局不容耽搁。
段誉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内殿,褪去一身明黄龙袍、玉带冠冕。
卸下帝王衣冠,便卸下了一身无上威仪,也卸下了一身万人尊崇的安稳。
他换上一身寻常青布素衫,布靴素巾,长发简单束起,周身无金玉配饰、无皇室纹样。昔日温润儒雅的帝王气度被尽数收敛,看上去便如一介寻常江湖文士,平淡无奇,泯于人海。
锦衣龙袍是坐镇江山的君,青布素衫是奔赴乱世的客。
换衣而出的那一刻,连殿中宫人都几难辨认。
段誉最后回望一眼富丽深宫,望着庭中盛放山茶,望着眼前一众默然伫立、眼底含忧的爱人。千般不舍、万般离愁,尽数压入心底,化作一句珍重。
“诸位保重。”
语毕,他不再回头。
他早已屏退所有护卫、内侍,不走皇宫正门,避开朝野耳目,独自一人,循着皇宫僻静暗道,悄然出宫。
暗道幽深,石阶微凉,一路无人相随,无人相送。
踏出皇宫暗门的那一刻,身后是繁华安稳、四季如春的大理皇城,是温柔缱绻、岁岁无忧的故里;身前是千里风霜、乱世烽烟、杀机四伏的未知前路。
宫门之内,万家安睡、朝野太平;
宫门之外,风雨欲来、天下倾覆。
段誉立在宫外僻静巷口,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巍峨宫墙,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眷恋,随即尽数敛去。
他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寻常青鬃老马,无仪仗、无随从、无护卫。
秋风卷起他青色衫角,孤影单骑,立在天地之间。
万里江山沉沉,乱世风云将至。
他以帝王之身,弃九重宫阙,舍深宫温柔,孤身一人,策马扬鞭,朝着西北西夏方向,绝尘而去。
苍山渐远,洱海渐遥。
一国帝王,自此孤身入乱世,独赴生死局。
段誉单骑青鬃马,出皇城暗巷,避开所有朝野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