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三重杀局3(2/2)
狭窄石缝进退两难,头顶乱石如雨不停滚落,三人身负伤势,内力持续消耗,虽暂时避开近身围杀,却又陷入漫天落石的新危机之中。
漫天乱石轰鸣着自崖顶滚落,磨盘大的巨石裹挟劲风擦着岩壁呼啸而下,可这断魂崖山壁天生向内凹进数尺,三人藏身的山羊窄缝恰好陷在凹壁之内,等于多了一层天然屏障。大块山石撞上外侧突出的岩脊,当即崩裂四散,顺着崖壁外侧直直坠入千丈白雾深谷,连石缝边缘都挨不着分毫。
唯有拳头、碎砂般的细小碎石漏过岩脊缝隙,零零星星扫进窄道,偶尔打在三人肩头、脸颊、后背。碎石撞击皮肉只传来一阵阵刺痛,却破不开玄澄周身流转的薄层金刚禅气,也伤不到段誉以纯阳六脉真气护住的躯体,木婉清虽伤势缠身,靠二人挡在外层,细碎石粒最多擦破表层皮肉,造不成重伤。
段誉侧身贴着冰凉山壁,一手牢牢揽住木婉清护住她负伤的左臂,另一只手不断催动凌波微步微调身形,避开零星飞射的碎石碎屑。他抬眼望向上方人声鼎沸的崖顶,轰鸣声里压低声音,凑向身旁二人低语:“崖上贼人不见我们身死,定然不肯就此撤走。巨石伤不到我们,长久耗下去,我们内力、伤势都撑不住,得想个法子引他们离开。”
玄澄将锡杖横举头顶,禅劲稳稳托住不断落下的细碎石子,雪白长眉微微一动,低声回道:“施主所言有理。贼人一心要取我三人性命,唯有让他们认定我们已被乱石砸落深渊,方才会放弃驻守。”
木婉清靠在内侧岩壁,指尖擦掉脸颊一块碎石擦出的血痕,眼底闪过一丝聪慧,轻声献策:“我们三人一同装作重伤濒死,轮番发出凄厉哀叫,时不时再往崖下抛落几块碎石,让崖上之人误以为是我们的尸身坠谷。等他们以为大功告成,自然会尽数撤离,到时候我们便能安心顺着石缝攀至谷底。”
这番计策正中二人下怀,当即商定妥当。
转瞬又一批碎石轰然滚落,段誉率先掐住嗓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音掺着内力扬向崖顶,听来如同身受重创、骨断筋折;玄澄紧随其后,刻意放缓气息,吐出几声虚弱痛苦的闷哼,浑厚禅音压得微弱无力,好似老僧禅气耗尽、命不久矣;木婉清更是将女子哀戚的哭喊声衬在其中,声声凄楚,夹杂断续痛吟,听来凄惨至极。
三人每隔片刻便交替发出哀嚎,还时不时抬手扒拉身边碎石,一把一把朝外抛向崖下深渊。石块坠落谷底发出隐约闷响,在崖顶贼人听来,恰似人体坠崖的动静。
崖顶为首的黑衣头领伏在崖边,侧耳听着石缝里接连不断的垂死惨叫,又望见时不时有石块坠落白雾深处,只当是三人遭乱石重创,支撑不住滚落悬崖。手下一众死士连日厮杀、又费力搬石许久,早已身心疲惫,听闻目标已然殒命,纷纷放下手中石块,面露松懈。
头领仍有几分疑心,命手下持续投掷碎石、静候半刻,石缝中的哀嚎声断断续续,渐渐变得微弱,好似气息彻底耗尽,再无有力痛呼。实则三人早已收敛大半声响,只偶尔挤出一两声微弱气音佯装弥留,内力尽数留存,支撑身躯紧抓岩缝棱角,静静蛰伏。
半时辰煎熬转瞬而过,崖上的投掷声慢慢稀疏,黑衣头领反复观望,崖底白雾茫茫,不见半点人影动静,石缝里的哀鸣几乎断绝,再无半点生机气息。他认定三人早已葬身崖底,不愿在此空耗人手,一声令下,百余死士收拾兵刃,沿着山道缓缓撤离断魂崖。
待崖顶脚步声、人声彻底远去,山风之中再无半分敌人动静,三人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身子险些脱力滑落。
段誉松开揽着木婉清的手臂,抬手擦去脸上尘灰与细小血痕,眼底漾开劫后余生的轻松笑意:“计策成了,追兵尽数退走,如今再无阻拦,我们安心顺着这条山羊石缝,攀往谷底便可。”
玄澄收起护身禅气,缓缓放下举得发酸的锡杖,腰肋伤口经长久僵持拉扯,又渗出一片血渍,却依旧神色安然,轻声佛号:“阿弥陀佛,险中得生,皆是造化。速速动身下崖,寻一处安稳地界调息养伤,再继续西行前往缥缈峰。”
木婉清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指,握紧手中短刃,望着下方绵延至谷底的窄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三人相互搀扶,借着岩壁凸起,稳步向着白雾笼罩的谷底缓缓攀去。
借着凹壁石缝借力,三人缓步向下攀行,不过数刻功夫,双脚终于踏上断魂崖谷底的平地。放眼望去,整片地面铺着厚厚一层从崖顶滚落的碎石碎岩,大小石块堆叠错落,不少草木被巨石拦腰砸断,枝叶狼藉,处处皆是方才落石攻势留下的痕迹。
方才崖上贼人疯狂投石虽未能伤我们分毫,却平白祸及谷底无辜走兽。段誉目光扫过乱石堆,眉头微蹙,只见碎石之下横躺着数只野兔,皮毛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早已气绝;不远处草丛间,还有一头年幼灰獐,头颅被磨盘大的石块重创,四肢蜷缩在地,没了半点生机。
玄澄见此情景,单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悲悯不已:“阿弥陀佛,无端祸及生灵,造下这般杀业,幕后奸人心肠当真狠戾。”
段誉扶着身侧的木婉清,二人身上伤口经过一路攀岩僵持,早已隐隐作痛,真气损耗大半,浑身酸软无力。木婉清左臂旧伤反复渗血,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段誉左腿创口被山石摩擦,血迹浸透裤腿;玄澄腰肋的重创更是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三人皆急需食物与休憩调养气力。
段誉环顾四周,寻到一处三面被矮灌木丛环绕的僻静山坳,此地远离崖上山道,又有林木遮挡,不易被折返的追兵察觉,恰好落脚。
“此处隐蔽安全,我们暂且在此落脚一晚。这些野兔、灰獐是落石无辜砸死,非我们主动猎杀,取来烤熟充饥,也好弥补连日厮杀损耗的体力。”
说罢三人分工忙活。玄澄寻来干枯枯枝、松针堆在坳中避风处,以锡杖尖端敲击燧石,引燃柴火,一簇暖融融的篝火很快升腾起来,驱散谷底山雾带来的寒凉;段誉寻干净溪水简单清洗野兔与灰獐身上的泥沙血污,折来坚韧树枝穿起兽肉,架在篝火上方缓缓烘烤;木婉清靠在灌木丛边静坐调息,借着少林清毒丹药力压制体内寒毒,偶尔抬手翻动烤肉,动作轻柔,不愿牵动肩头伤口。
篝火噼啪作响,油脂顺着兽肉滴落火堆,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香气。谷底风声静谧,再无崖顶兵刃交击、乱石轰鸣的凶险,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烤肉渐渐外皮焦酥,内里肉香四溢。三人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烤熟的野味,大口吞咽补充亏虚气血。木婉清吃了少许,便靠在段誉肩头闭目歇息;玄澄静坐一旁,一边小口进食,一边运转禅功舒缓腰肋伤势;段誉一边看护二人,一边留意周遭山林动静,防止有残余死士折返探查。
一餐过后,体内空乏之感消散大半。三人捡来厚实干草铺在地面,以干燥枝叶遮挡冷风,打算在此安稳歇息一夜,调息养伤。
段誉抬眼望向夜空月色,轻声开口:“今夜安心休养,待到明日天光大亮,我们再寻离开断魂谷的山道,继续向西前往缥缈峰寻找虚竹二哥。有玄澄大师同行,只要养好伤势,前路纵然再有风波,我们也能一同应对。”
玄澄缓缓点头,捻动手中菩提佛珠,目光平和望向跳动篝火;木婉清侧头靠着段誉肩头,连日惊魂尽数褪去,安稳闭上双眼,静待来日天明再踏西行之路。
一夜山风清寂,三人各自打坐调息,再无多余言语。段誉运转凌波微步配套的段氏内功,缓缓滋养左腿创伤;木婉清借清毒丹药力化解体内余毒,肩头伤口痛感消减大半;玄澄静坐篝火旁,以少林禅气梳理腰肋旧伤,一夜休养,三人耗损的内力皆恢复七成有余。
翌日东方破晓,天光穿透谷间薄雾,将谷底溪流映得透亮。三人收拾妥当,循着蜿蜒溪水旁的羊肠小道缓步前行,沿路草木清新,再无断魂崖那日漫天杀气。行过半日,两侧陡峭山壁渐渐开阔,眼前林木舒展,已然彻底走出断魂峡谷。
谷外路口平坦开阔,正是分道之处。段誉停下脚步,拉着木婉清一同朝玄澄深深躬身行礼,神色诚恳郑重。
“玄澄大师,此番断魂崖绝境,若非大师出手相助,我与婉清早已葬身杀手刀下,四位少林弟子更是舍命相护,大恩永世难忘。待我寻到虚竹二哥,理清幕后搅动天下的黑手之后,必定亲赴嵩山少林寺,拜见方丈大师,将三重杀局、玄铁虎符、四国暗流一一禀明,当面答谢少林此番舍身相救的恩德。”
玄澄连忙侧身避让,单手合十,一声清越佛号响彻林间,雪白长眉随风轻扬:“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如此挂怀。佛门弟子行走世间,救危扶难本就是分内宗旨,何谈报恩二字。那些殉难徒孙,亦是心存护世之心,心甘情愿,施主无需愧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方缥缈峰的方向,语气多了几分叮嘱:“前路仍有江湖暗流、列国密探潜藏,你二人一路千万小心。灵鹫宫虚竹施主心怀仁善,若能联合丐帮、灵鹫宫互通消息,定能早日揪出幕后奸邪,平息战火祸乱。老衲还要前往中原联络丐帮分舵,探查死士源头,就此别过。”
木婉清拱手躬身,柔声开口:“多谢大师赠丹相救,一路保重禅体。”
玄澄微微颔首,握紧九环锡杖,转身踏上通往中原的官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晨雾之中。
目送高僧走远,段誉转头看向身侧的木婉清,伸手轻轻牵住她完好的右手,眼底褪去连日厮杀的沉郁,添了几分奔赴故人的期许。
“婉清,前路再无少林大师相伴,往后我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咱们尽快赶往缥缈峰,与虚竹二哥会合。”
木婉清浅浅一笑,点头应下。二人并肩踏上向西的山路,朝着西夏缥缈峰的方向,再度启程。
自与玄澄大师分道作别,段誉、木婉清二人向西赶路,转瞬便是七八日光景。一路山野安宁,不见黑衣死士伏击,再无乱石危崖、凶鳄阵仗,二人索性寻了沿途市镇,置办粗布商贾衣衫改换形貌。
段誉褪去先前沾染血污的青布儒衫,换上一身深灰绸缎商袍,束起长发,脸上刻意抹了些尘土,收敛一身温润书卷气,看上去便是常年奔走南北、做药材绸缎生意的中年客商;木婉清也换下习武劲装,身着素色布裙,发间只插一支木簪,肩头伤口早已结痂,收敛了修罗刀一身凛冽煞气,扮作随行经商的妇人。二人刻意放缓言行举止,谈吐间模仿往来商贩的口吻,远远望去,不过一对寻常奔波生计的商贾夫妻,半点看不出大理皇室、江湖高手的痕迹。
一路晓行晚宿,避开各处关卡盘查,不出几日,遥遥望见群山之间云雾缠绕的缥缈峰,山峰巍峨高耸,峰顶隐在白茫茫云海之中,正是虚竹坐镇的灵鹫宫所在。
山脚下依着山道建起一座热闹集镇,往来西域商贩、西夏行旅络绎不绝,酒肆、客栈、杂货铺沿街排开,人声喧嚣。二人商议一番,寻了一间僻静小客栈落脚,打算休整一夜,采买些许干粮,第二日一早便寻山道攀登缥缈峰,拜见虚竹。
二人刚牵着租来的马匹走到集镇正街,正要寻店家寄存坐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口要道气氛异样。
寻常集镇皆是百姓自由往来,可此处东西两道街口,分立两队持戈甲兵。左边一队人身着辽国银鳞皮甲,腰间悬挂狼牙弯刀;右侧一队披金国黑漆重甲,手握狼牙长枪,两方士卒混杂一处,共同沿街来回巡逻,眼神锐利,不时扫视往来路人,但凡看着形迹可疑的行旅,便会上前拦下来细细盘问。
段誉心头一紧,不动声色侧身将木婉清半护在身后,垂低眉眼,装作清点随身货囊的模样,压低嗓音凑近木婉清耳畔细语:“奇怪,辽、金两国素来纷争不断,边境常年交战,水火不容,怎会在此地一同布防巡逻?”
木婉清目光淡淡扫过往来巡逻的兵卒,指尖悄悄贴紧藏在袖中的短刃,面上依旧维持普通妇人温顺怯懦的神态,用气声回话:“定然是幕后那股势力从中撮合,辽金两方达成临时协定,在此封锁缥缈峰山脚,怕是早就盯上灵鹫宫了。若是我们此刻贸然打听上山路径,极易被兵士扣下盘问,身份一旦暴露,便是天大麻烦。”
二人牵着马匹缓步走到街边一处粮油铺子旁,假装挑选干粮,暗中观察巡逻兵的动向。辽金将士分工分明,一队守住进山唯一主路,一队在集镇内逐街巡查,盘查十分严苛,不少独行商贩都被拦在路边核对路引。
段誉心中暗忖:幕后黑手布局之广,竟连辽金两国驻军都能调动,看来虚竹二哥的灵鹫宫早已被对方视作心腹大患。今日不可冲动上山,先安稳在客栈暂住,打探清楚辽金兵驻守此地的缘由、进山有没有隐蔽小路,明日再另寻对策登峰。
他抬手拍了拍木婉清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紧张,随后牵起马匹,从容走向不远处的客栈,装作毫不在意街边巡逻的两国甲兵,只一心安顿住宿,暗中警惕周遭所有动静。
夜色沉沉笼罩缥缈峰下集镇,二更天过后,街上往来行人尽数散去,唯有辽金巡逻甲兵举着火把沿街往复,火光晃得路面明暗交错。
段誉、木婉清趁着一片黑影掩护,悄无声息绕到集镇后侧的联军营寨外围。段誉收敛周身纯阳真气,脚下轻踩凌波微步,身形如同晚风掠草,半点脚步声也无;木婉清紧随身侧,一身素布商妇衣裙丝毫无碍身法,袖中短刃已然握紧,一双眼眸在暗夜里清亮如寒星。
营寨外围立着粗木栅栏,守营士卒困乏懈怠,背靠着木柱打盹。二人借着帐篷阴影遮掩,轻轻翻过栅栏,专挑最中央那顶灯火通明的主帐潜行——帐内飘出浓郁酒肉香气,还有男子推杯换盏的说笑声,想来便是两军统领议事之处。